空龛

西如心

文字：西如心

图片：自己拍摄

美篇号：4845853

我是八月底去龙门的。早上七点半到，门口没人排队，检票的闸机还没开。工作人员在旁边吃包子，塑料袋搁在膝盖上，咬一口，白汽从嘴里出来。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包红梅。出门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还没拆封。手指碰了一下，没掏出来。

进了门走龙门桥。桥面有水，白色，薄，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伊河在下头，水是灰的，没风，水面平，看不见在流。对岸崖壁上全是洞，早上太阳没过来，崖壁是黑的，洞也是黑的，看不清深浅。

西山从北头开始走。路是石板铺的，缝里长了草，黄的，贴着地面。低处佛龛多在脚边，围栏挡着，有的龛里只剩一个底座，上面的佛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有一龛还留着半尊，身子没了，剩两条腿盘着，膝盖以下断掉，截面是白的，像骨头。

走到宾阳中洞，洞口有铁栅栏，锁着。从栅栏缝往里看，里面黑。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看见主佛坐在中间，手没了，两只袖子空着，搭在膝盖上。旁边的弟子像脸被磨过，五官平了，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

往上的台阶有落叶，黄的，踩上去不响。走到一半，有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歇脚，穿军绿色汗衫，一只手拿着扇子猛扇，汗顺着脖子淌下来。我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

那个样子——手拿着扇子，肩膀缩着，下巴流着汗——母亲夏天也是那样坐的。院子里的竹椅上，腿上盖一条薄毯。

我没停，继续往上。台阶中间凹下去一道槽，被踩出来的。栏杆是铁的，没晒到太阳，不烫，是冰的。

奉先寺在平台上。上去之前不知道有多高，过了拐角才看见。

卢舍那。从脚看到头，脖子仰到底才到脸。脸大，灰白的，太阳照着半边，另一半在阴影里。眼睛是闭的，或者说看不出来是睁是闭，眼皮的位置只有一条线。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脸上有水痕，黑色的，从额头淌到下巴。

两边菩萨站着的，头大部分没了。脖子上方是一个平面，切平的。有一尊还剩一只手，举着，手指细长，指头尖是断的。平台地上有鸟屎，白色的，点在青石板上。

我站在平台上看了很久。不是要看出什么，就是站着。手在口袋里，又碰到那包红梅。没掏出来。

下来往东山走。路过看经寺，门关着。墙根底下有只猫，橘色的，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肚子一起一伏。我站了一下，它没动。

白园在东山坡上。上去的路两边是竹子，竹子很密，挡住了两边的光。地上是落叶和竹壳，踩上去软的。

走到底，白居易的墓是个土包，前面有石碑，碑上字被苔盖了一半。旁边有个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格子线里嵌着泥。没有人下棋。

出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太阳到了西山背后，崖壁全在阴影里。佛龛看不见了，崖壁上只剩下一片灰白。伊河还是那个颜色，水面起了一点风纹。

回去的车上，坐我旁边的人在看手机。我靠在窗上，玻璃凉的，振动传到太阳穴。手在口袋里，碰到红梅。这次掏出来了。拆了封，拿了一根出来，夹在手指上。

没点。

车窗外面路灯亮了。到站下车，鞋底沾着龙门石壁上的灰，灰白色的，拍了拍，没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