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九之后,家里的气氛缓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再提“不嫁了”的话,母亲也开始翻箱倒柜地拾掇陪嫁的物件——两床新被面、一对枕套、一对包袱皮儿、一个铁盆、两面镜子……东西不多,但都包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炕柜顶上,用一块旧蓝布盖着。她趁母亲去灶屋的工夫,偷偷掀开盖布看了一眼——那面镜子是圆的,背面是红色塑料,上面是火一样红的喜字图案,映出她半张脸,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薄薄的笑意。她赶紧把盖布盖回去,心剧烈地上下翻腾,像怕镜子把她的心思说出去似的。</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父亲就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听见外屋窸窣的响动,父亲在灶屋生火时,柴火磕着炉膛沿,当当的,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炉火起来了,有一股煤烟味儿顺着门缝挤进里屋,混着冬天早晨那股子干冷的劲儿,闻着就是过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天擦黑的时候,村子里开始放炮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那种成串的大地红,是零星的、试探的——东头“砰”一声,西头“啪”一下,像庄稼人彼此隔墙喊话,一声递一声的,慢慢地连成了片。隔着窗纸听那声响,一阵接一阵的,像谁在热锅里炒豆子,噼里啪啦。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灯笼在巷子里跑。那灯笼有的用玻璃瓶做的,底下一截蜡烛头,火光透过绿玻璃、红玻璃,映在雪地上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彩色脚印;有的用纸糊的,上头画着粗粗笨笨的鱼或兔子,画得不好,可跑起来的时候,那鱼和兔子都在风里一颠一颠地活过来了。狗也跟着叫,孩子们喊一声它叫一声,跟合唱似的,把腊月的寒气搅得碎碎的。</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一眼,鸡肠子似的小路尽头,拐过弯去的那点亮光,像是一伙孩子朝着前村的方向跑了。她多望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火光被矮墙遮住,才收回眼睛。</p><p class="ql-block"> 她家在灶屋里包饺子了。灶屋不大,灶台占了半间,余下的地方挤着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有些转不过身了。灶膛里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锅沿上、母亲脸上,整个屋子都镀了一层暖烘烘的色儿。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蒙蒙的,把窗纸润得发软。母亲擀皮,她包馅。案板上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圈一圈摆着,像一排排白胖的小兵。母亲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又快又匀,面皮从杖下转出来,薄厚一致,圆得正好。她捏饺子的速度赶不上,总比母亲慢半拍——手指扣着面皮,一下一下地捏出褶子来,每个褶子捏得仔细,捏得慢,像在数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母亲头也不抬:“又想啥呢?”</p><p class="ql-block"> 她赶紧回神:“没……没想啥。”</p><p class="ql-block"> 母亲笑了笑,没拆穿。往她手里的饺子馅上又添了一勺:“你捏的那个,褶子太多,下锅容易破。”</p><p class="ql-block">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饺子,褶子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圈,比母亲捏的多出七八个,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站着队凑热闹的小人儿。确实多了。可她舍不得拆了重来,那些褶子是她一边想他一边捏出来的,一个一个的,像在数着日子,又像在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一下一下地压进面皮里。</p><p class="ql-block"> 她把那只饺子小心地搁在案板最边上,单独放着,不跟别的饺子挤在一起。“留着。”她说,“这只我自个儿吃。”亲瞥了一眼,又笑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崩出一串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了。外头父亲喂完牲口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的,他看了案板上的饺子,又看了她一眼。</p><p class="ql-block"> 难得的,嘴角弯了一下:“过了年,让他来吃顿饭吧。”</p><p class="ql-block"> 她手里的面皮停住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多说话,转身坐到炕沿上,摸出烟袋。划火柴的声音很轻,“嗤”一下,火苗在烟锅上舔了一下,父亲吸了一口,烟气慢慢散出来。他没再说什么,可那袋烟抽得比平时慢,一锅烟抽了许久,抽完了也没急着磕烟灰,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p><p class="ql-block"> 她低头继续捏下一个饺子。这回褶子少了许多,可她捏得很慢,很稳。那面皮在她手心里是温热的,带着灶屋的暖气,带着母亲擀面杖滚过案板时留下的余温,还带着父亲那句“过了年让他来”的、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炮声又密了一阵,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走路。她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捏着饺子,心里头像有一根弦,轻轻地、轻轻地被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外头的雪停了,可屋顶和院墙上积了厚厚一层,被窗纸透出的灯光映着,白里透黄,像一块温过的玉。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搁在案板上,搓了搓手上的面粉,站在灶屋门口往外看。巷子里还有零星的灯笼光在跑,远了,近了,又远了。</p><p class="ql-block"> 那些光像是在告诉她——年到了,春天也不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