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实事求是交待检举(溥仪)

辽东居士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8.2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发表于辽宁抚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阅读《我的前半生》之十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编辑 孙相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继续阅读溥仪著《我的前半生。</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检 察 人 员 来 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八章第九节</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篇说到,溥仪于1950年7月31日被押送回国。经长春、沈阳,到达抚顺战犯监狱。他努力改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习惯,从系鞋带、叠被、倒洗脸水、洗衣服、补袜子学起,做到生活自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篇还说到,因为朝鲜战争爆发,从安全起见,战犯管理所于1950年10月末迁到哈尔滨。过了三年半,管理所迁回抚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文”是原著文字,【】里的内容为编者所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正文</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五四年三月,管理所迁回抚顺。过了不久,检察机关的工作团来到管理所,开始了对战犯的调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才知道,政府为了这次调查日本战犯和伪满战犯的罪行,做了很周密的准备,组织了庞大的力量。一大批日本战犯调到抚顺来了。几年前政府人员就准备了大量材料。大约二百名左右的检察工作人员集中起来,事先受到了政策和业务的专门训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本战犯住在“三所”、“四所”和“七所”里,那边的情形不清楚,我们一所伪满战犯这边三月末开过了一个大会,开始了调查。调查工作——从犯人这方面说是检举与认罪——一直进行到年底,才基本结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大会上,工作团的负责人员讲了话。他说,你们经过了这几年的学习和反省,现在已经到了认罪的时候了,政府有必要来查清你们的罪行,你们也应该对过去有个正确的认识,交代自己的罪行,并且检举日本帝国主义战犯和其他汉奸的罪行;无论是坦白交代和检举他人,都要老老实实,不扩大、不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政府对你们最后的处理,一方面要根据罪行,一方面要根据你们的态度;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为了取得检察人员的信任,我决定详细而系统地把自己的历史重写一遍,同时把自己知道的日本战犯的罪行尽量写出来。我在小组会上做了这样的保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材料都交上去了。我等待着检察人员的传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等待中,我不住地猜想着审问时候的场面。检察人员跟所方人员一样不一样?凶不凶?是不是要动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脑子里,审问犯人是不可能不厉害的。我在紫禁城和宫内府里对待犯过失的太监、仆役,就向来离不开刑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怕死,更怕受刑。不用说皮肉受苦,即使有人象我从前对待别人那样打我一顿耳光,也不如死了的好。我曾经认为,住共产党的监狱如果受不到野蛮的虐待是不可能的。进了管理所之后受到的待遇,是出乎意料的。这里不打人、不骂人,人格受到尊重。三年多来,一贯如此,按说我不该再有什么怀疑,可是一想到审问,总还是不放心,因为我认为审问就是审问,犯人不可能跟问官一致,问官不可能相信犯人,结果自然会僵住,自然是有权威的问官要打人,这本是无可非议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这些念头的折磨下,过了十多天寝食不安的日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看守员来通知我去谈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被领进中央甬道里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大约有两丈见方。当中有一张大书桌,桌前有个茶儿,放着茶碗茶壶和烟灰碟。一位中年人和一位青年坐在桌后。他们示意,让我在茶儿旁的椅子上坐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叫什么名字?”那中年人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爱新觉罗·溥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问了年龄、籍贯和性别。那个青年的笔尖,随着我们的谈话“嚓、嚓”地在纸上动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写的坦白材料我们看了,”那中年人说,“想听你当面谈谈。你可以抽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这样开始了。中年的检察员从我幼时问起,问到我被捕。我都说完了,他对我点点头,样子好象还满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吧,就谈到这里。以后赵讯问员可能有问题问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总之,这种讯问的气氛是颇出乎意料的。我心里少了一个问题。</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二次讯问,当我发现屋里只有赵讯问员一个人的时候,不禁有点失望。我坐在这位讯问员面前,注视着他的年轻的面庞,心中不住地想:他行吗?他弄得清楚吗?他能明白我说的话是真的?他正当血气方刚之年,有没有脾气?如果别人瞎检举我,他信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个问题要问你一下,”他打断了我的思路,问起我在伪满时颁布敕令和诏书的手续问题。我照着事实做了回答。在谈到一项敕令时,他问我在颁布前几天看到的,我想不起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概是一两天前,也许,三天,不,四天吧?”</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用立刻回答,”他说,“你想想,几时想起几时说。现在谈另一个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这另一个问题上,我又记不起来,僵在那里了。我心里不免暗暗着急:“我又想不起来啦,好象我不肯说似的,他该火了吧?”但是他并没发火,还是那句话:“这且放一边,你想起来再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我终于对这个年轻人完全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已不记得那是第几次讯问了。他拿出一份我写的检举材料,放在我面前,问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写的这个检举材料上说,在日本战犯、前伪满总务厅次长古海忠之的策划下,日本侵略者在一年中掠去东北粮食一千六百万吨。这件事说的太不具体。是一年吗?是哪一年?一千六百万吨的数字怎么知道的?你再详细说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怎么能知道呢?这不过是我从同屋的两个伪大臣谈天中无意中听来的,我自然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有学一下苏东坡的“想当然耳”,说日寇对东北财富,无不尽力搜刮,粮食是产多少要多少。说到这里,讯问员拦住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东北年产粮食多少,你知道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这条检举的根据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看是混不下去了,只好说出了这条马路情报的来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么,你相信不相信这个材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没什么把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哦,连你自己也不信!”讯问员睁大了眼,“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正在呐呐然,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却把自来水笔的笔帽套好,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和书本——有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厚的伪满的《年鉴》《政府公报》,显然是不再需要我的答案。这次讯问是他用这句话结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无论对人对己,都要实事求是。”</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望着这个比我年龄小十几岁的人,没有话说。我从心底承认了他的话。因为我就害怕着别人给我编造和夸大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走出讯问室,心底蓦地冒出一个问题: “是不是每个讯问员都象这小伙子似的认真呢?倘若有一个不是这样,而正巧收到了诬赖我的检举材料,那怎么办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同屋的老元后来告诉我们一件同样的经历。他曾接估算写了日本从东北掠夺钢铁的数字,讯问员不相信,给他一支铅笔,叫他算一算生产这些钢铁需要多少矿石,东北各矿年产多少矿石……。“他带着东北资源档案哩!”老元最后这样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此我也明白了为什么赵讯问员的桌子上放着那些《年鉴》、《公报》之类的材料。不过工作团为了查证每件材料,使用了几百名调查人员,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跑遍了各地城乡,翻遍了数以吨计的档案,这还是到了我在检察员的总结意见书上签字时才知道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年轻的讯问员那里碰了一个钉子,由于他的实事求是的精神感到高兴,又因自己的愚蠢而担心他把我看做不老实的人。因此我赶紧写了一个自我检讨书给他送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情形不象很严重。”交出了检讨书,我这样的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中图片是孙相适摄于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孙相适2026年8月29日制作美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