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旋入青云

张小城

【西辽河文学·童年主题投稿】

昵称：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竹蜻蜓，这东西老得很。

老到什么时候？老到晋朝。葛洪写《抱朴子》，里头记了一样东西叫“飞车”——“用枣心木为飞车，以牛革结环剑，以引其机”。有人说那就是竹蜻蜓最早的样子。两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人，已经懂得把一块木头削成螺旋的形状，搓一下，让它飞起来。

两千多年，多少东西没了，它还在。

闽南话里怎么叫它，我反倒记不太清了。我们那一带，小孩子直接说“竹蜻蜓”三个字，用闽南语的腔调念出来，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像蜻蜓的翅膀在风里抖了一下。

　　做竹蜻蜓不难，但要做得巧。

找一根竹子，要老竹，青竹不行，太嫩，削出来没筋骨。劈开，取一片，长十八到二十公分，宽两指，厚薄要匀。中间钻一个小孔，孔不能大不能小，大了竹柄插进去会晃，小了塞不进去。然后用刀在孔的两边对称着削——左边往右削薄，右边往左削薄，削出一个斜面来。这个斜面是关键，竹蜻蜓能不能飞起来、能飞多高，全在这两刀上。削得太平，空气兜不住，转不起来；削得太陡，阻力太大，也飞不高。

竹柄另取一根细竹棍，二十公分长，直径三四毫米，插进那个孔里，卡紧。

做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T字形的，横的一片像蜻蜓的翅膀，竖的一根像蜻蜓的身子。竹子的纹理清清楚楚，带着淡淡的青黄色，凑近了闻，有一股竹子的清气。

玩的时候，双手夹住竹柄，手心相对，用力一搓——一搓一松。

竹蜻蜓就活了。

它从你手心里挣脱出去，嗡嗡地响着，旋着往上走。先是慢，后来越转越快，快得看不清叶片，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空中画圈。它往上走，一直往上走，走到你仰着头脖子发酸的高度，停一停，然后歪一下，开始往下落。落的时候还在转，只是慢了，像一只真的蜻蜓在风里打着旋儿。

我们比赛。

比谁飞得高。阿公做的竹蜻蜓最厉害，能蹿到厝顶那么高。我们自己做的不行，飞个两三层楼就歪了。但谁也不服谁，你做一个我做一个，削了又削，试了又试。削得太薄了，飞起来叶片会抖；削得太厚了，飞不高。要在薄和厚之间找一个刚刚好的点，那个点说不出来，只能靠手去试。

比谁飞得久。有的竹蜻蜓上去快下来也快，嗖一下就没影了。有的能在天上旋很久，慢悠悠地转，像舍不得下来。那种竹蜻蜓最招人羡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知道它到底哪里不一样。

比谁接得住。竹蜻蜓落下来的时候，伸手去接，要刚好接住竹柄，不能让叶片碰到手心——叶片转得快，碰一下生疼。接得准的人，竹蜻蜓落进手里稳稳的，像一只听话的鸟。接不准的，啪一下打在手上，甩着手喊疼，大家笑成一团。

最记得一个下午。

　　秋末吧，天高云淡。我们在祠堂门口的石埕上玩竹蜻蜓，一人一个，同时搓出去。七八只竹蜻蜓一起飞起来，在空中散开，嗡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搬了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竹蜻蜓的叶片旋出一圈一圈的光晕，金黄色的，一闪一闪。我们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幕。

后来我在书上看到，竹蜻蜓在18世纪传到了欧洲，英国人管它叫“中国陀螺”。有个叫乔治·凯利的，一辈子痴迷竹蜻蜓，从它身上悟出了螺旋桨的原理。再后来，有了直升机。

一只小小的竹蜻蜓，旋着旋着，旋出了一整个航空时代。

但对我们来说，它没那么大。它就是一只竹蜻蜓，是阿公削出来的，是自己动手做的，是搓出去之后仰着头看它飞上去的那一小段时间。那段时间不长，竹蜻蜓飞上去再落下来，不过几十秒。但那几十秒里，你什么都不想，你就看着它，看着它在天上转。

现在的小孩不玩竹蜻蜓了。

商店里有卖的，塑料的，五颜六色，叶片是硬塑料片，竹柄是空心塑料管，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搓一下也能飞，但飞起来的声音不一样——没有那种竹子的嗡嗡声，是塑料的哗哗声。小孩玩两下就扔了，转头去看手机。

那种用竹片削出来的、带着竹子清气的、旋起来嗡嗡响的竹蜻蜓，没人做了。

可是那两片削出斜面的竹片，那个双手一搓一松的动作，那个仰着头看它飞上去的姿势——两千多年了，一代一代的孩子传下来。传到我们这一代，传不下去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秋末的下午，七八只竹蜻蜓一起飞起来的时候，天特别蓝，阳光特别亮，竹蜻蜓旋出来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怎么也忘不掉。

注：晋代葛洪《抱朴子·杂应》载："或用枣心木为飞车，以牛革结环剑以引其机……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所言飞车，被后世学者考证为竹蜻蜓最早的文字记载。古人以修仙之思录此奇器，无意之中，写下了人类旋翼飞行的第一页。

作者简介:张小城，福建漳浦人。眷恋闽南乡土，善于捕捉旧物里的时光，以散文打捞童年记忆，于寻常老物件中回望岁月，书写人间烟火与远去的少年时光。作品在省市文学刊物及平台发表十几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