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同语

镜泉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渐渐大亮,最先叫醒我的不是床头的闹钟,而是一串鸟鸣,它短促、清亮,像有人隔着雾气轻轻在敲门。推开纱窗,晨雾正从远处的峰顶漫下来,带着轻微的木香和微润泥土的芬芳。风从楼下香樟树叶间经过,叶片沙沙地响,像整座城市都在慢慢翻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门,沿着石板路前行,穿过蜿蜒的溪流,公园里露水很重,没走几步鞋面就湿了,裤脚也沾了几粒草籽,河畔那一排水杉还垂怜着昨夜未醒的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山青色完全褪去,东边的远峰之巅先被抹上一层金色,近处的楼层仍笼着青灰。一只鸟从枝头飞起,叫声划开雾气,整面城市忽然就有了轮廓。那一刻,我听见千山在彼此点名:高峰接了光,低崖应了声,矮草的绒叶把露珠一颗颗送到风里,微醺的蝉鸣又把它们串成一支绵长的情歌。声音并不响,却像许多双手在晨雾里交接,把黎明带来曙光这件事,一寸一寸递到我面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山的语言不在别处,就在这些声音和光里。它不催促,也不喧哗,只是告诉你:天亮了,雾散了,希望属于你和我。我环抱着桂树,站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这世界的过客,而是被这自然靡靡之音稳稳接住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暮色渐渐将整个城市笼罩。太阳已经沉到城市之外的山脊后面,把最后的光铺成一道金红。群山不语,山脊线却像被黄昏轻轻熨过,温顺地伏着。归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划出短促的声线,像是把白天没说尽的话一点点放下。风也换了方向,顺着溪水而下,把草木晒了一天的暖意送到溪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得很慢,脚底的石头还留着日晒的余温。远山渐渐化成黛色,公园的夜灯缓缓升起。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一应一答,像群山在身后轻声说:今日已经走得够远,人生的路不必如此急促,歇歇脚,闻闻你风中的汗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已明了,清晨和暮色,原是千山同语的两端。清晨把“出发”交给群山,暮色把“归来”还给群山。一呼一应之间,一天就有了完整的形状。山从不说自己的高,也不说自己的远,它只是用光、用风、用自然的靡靡之音和草木的呼吸,把每一日都过得有始有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世间,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不必高声,自有回响。只要还站在晨光与暮色之间,认真走好眼前的每一步,我们就与千山同语,从未孤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