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里忆老娘

城巿布衣

八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一丝清浅的凉意漫过街巷。我站在租房门前，抬眼时忽然撞见一树细碎的繁花，粉白相间的桂花一簇簇缀在墨绿的枝叶间，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里，不张扬，却凭着一缕沁入心脾的暗香，悄悄漫进整个院落。风轻轻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青石板上，那熟悉的甜香裹着记忆扑面而来，呵，又是8月了，桂花又开了。一瞬间，思绪便顺着这缕花香，飘回了千里之外四面山的老屋

四面山的山风总是温润的，老屋坐落在半山腰，青瓦土墙，院后靠着一片缓坡，坡上就长着一株老桂树。桂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枝桠向着四周舒展，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每年八月，别处的草木还沉在夏末的余温里，唯有这株桂树，总赶在时节前头，悄悄绽放出满树繁花。细碎的花瓣是淡淡的粉，混着奶白，星星点点藏在深绿的叶隙里，远看并不起眼，可只要风一吹，整座山坳都浸在清甜的香气里，连山间的雾气都裹着淡淡的桂香。

那时我总爱跟着爱人回老屋，一到八月，远远望见老屋的方向，闻到那股熟悉的桂香，心里就踏实下来。爱人总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光景，说起老娘，说起这棵桂树，说起藏在桂花香气里的童年。她说，老娘是个手巧的老人，一辈子守着山里的老屋，守着这方水土，守着屋后的桂树。每到桂花盛放的时节，天刚蒙蒙亮，老娘就会搬着竹簸箕，坐在桂树下，慢慢捡拾落在地上的桂花。清晨的露水还沾在花瓣上，带着山间的微凉，老娘佝偻着身子，指尖轻轻捻起一朵朵完整的桂花，动作缓慢又细致，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瓣。

捡来的桂花不能直接用，老娘会把它们摊在竹匾里，放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细细晾干。山间的阳光柔和，风也清爽，三五天功夫，湿漉漉的桂花就褪去了水分，保留着清甜的香气。晾干后的桂花，一部分被老娘细细研磨成细腻的桂花粉，一部分收进陶罐里密封保存。山里的日子清简，没有太多精致的零食，老娘就用这桂花粉，搭配自家磨的糯米粉，蒸桂花糕，做桂花汤圆，烙桂花酥。刚出锅的糕点热气腾腾，咬上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独有的清甜，甜而不腻，是爱人童年里最珍贵的滋味。

那时的老屋，八月总是飘着桂花与糕点的香气。午后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娘坐在竹椅上，一边拣桂花，一边慢悠悠地跟孩子们说话。山间没有车马喧嚣，只有鸟鸣、风声，还有桂花淡淡的甜香。爱人总说，那时候她总围着老娘打转，踮着脚扒着竹匾，等着老娘做好桂花点心，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桂树年年开花，老娘的糕点年年飘香，山里的岁月就这般慢悠悠地，在花香里流转。

我们离开大山，去往城市谋生，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到八月，城市里的桂树次第开放，闻到那熟悉的香气，爱人总会沉默许久，嘴里念叨着，老屋的桂树，该开花了。我们也曾数次驱车赶回四面山，山路蜿蜒，盘山而上，远远望见老屋的青瓦，闻到山间飘来的桂香，心里依旧温热。老屋依旧安静，院后的桂树长得愈发苍劲，枝干伸向天空，每到花期，依旧满树繁花，香气漫遍山野。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佝偻着身子捡拾桂花的老人，再也没有屋檐下晾晒的竹匾，没有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点。

老娘走的时候，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她一辈子扎根在四面山的土地上，守着老屋，守着桂树，守着一家人的烟火日常，最后静静长眠在老屋后山的山坡上。那片山坡迎着朝阳，草木葱茏，抬眼就能望见屋后的桂树。如今每个清晨，金色的阳光穿过桂树交错的枝桠，细碎的光影落在老娘的坟头，风掠过树梢，桂花簌簌飘落，像是老人温柔的凝望。

我站在门前的桂花树下，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粉白的花瓣柔软轻薄，香气依旧清甜。风掠过枝头，花香弥漫，我望着眼前这一树繁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四面山的老屋。山风轻轻，桂树婆娑，老娘坐在树下拣拾桂花的身影，孩童围着竹匾嬉笑的模样，蒸笼里飘出的桂花香气，一幕幕在眼前缓缓浮现。原来时光走远了，故人远去了，可这桂花的香气，却从来没有消散。它藏在岁月的缝隙里，藏在思念的心底，每到八月花开，就如约而至，唤醒所有温暖的过往。

爱人站在我身旁，望着满树桂花，轻声叹息。她说，老娘一辈子勤劳朴素，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家人，那些桂花糕点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如今桂树依旧岁岁开花，年年飘香，可再也没有人会为她捡拾桂花，研磨花粉，做一笼软糯香甜的桂花糕了。城市里也有卖桂花点心的店铺，包装精致，口味繁多，可尝遍万千滋味，再也找不回儿时老屋屋檐下，那一口带着山风与爱意的清甜。

八月的桂花，开得安静又执着。它不像春日的繁花那般热烈张扬，也不像夏日的荷花那般明艳夺目，只是默默在枝叶间绽放，用一缕淡香，牵动人心底最深的思念。四面山的那株老桂树，依旧扎根在老屋后山，迎着山间的风雨，每年如期开花。我常常在心里默念，此刻山风掠过，它一定也是繁花满枝，细碎的花瓣落满山坡，香气缠绕着老屋，缠绕着后山的那方净土。

老娘长眠在青山之间，与桂树相伴，与山水相依。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坟茔，桂树的影子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落，像是老人无声的问候。我们在城市里奔波，历经人世的烟火沧桑，可每当八月桂花开，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心底就会生出一份柔软的牵挂。我们知道，故人从未真正走远，她化作了山间的风，化作了桂树的香，化作了年年八月如约而至的繁花，守着老屋，守着我们心底最温暖的故乡。

流年似水，岁月辗转，门前的桂树一年年开花，我们的思念也一年年沉淀。桂花依旧，香气依旧，只是故人归于尘土，童年的烟火散落在时光里。可那一缕桂香，早已把亲情、乡愁、过往的美好都凝在了一起。每当繁花缀满枝头，我便知道，这是八月独有的馈赠，是跨越山海的思念，是故人留在世间最温柔的印记。风过桂树，暗香浮动，我站在树下，望着漫天细碎的繁花，心里轻轻念着：四面山的桂树，此刻，也该花开满枝了吧。那些藏在花香里的温暖与爱意，会随着年年岁岁的花开，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绵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