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水手老郭踏上船上甲板的那付诡秘的神态,分明是告诉人们,他又是从哪里捞到了什么消息。</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艘载客量才两百多人的小客轮,改革开放以前的几十年里,鄱湖沿线的客货运输全靠小客轮承担。居住在滨湖一带的老百姓出门办事走亲访友也都喜欢坐船,既便宜又舒服,短途的票价才几角钱,距离远的也就一两块钱。再就是方便,坐船能把你送到滨湖沿线各个码头,当地的老百姓和商贩,挑个担的,行旅多的,船上都可以接纳,而且远距离的乘客,船上还有餐食供应。朝发夕至,每天乘客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小客轮上的船员有十几个人,吃住都在船上,船员分驾驶部和轮机部,驾驶部行内人称舱面,轮机部行内人称火舱。水手属驾驶部。</p><p class="ql-block"> 十几个船员长年累月工作生活在一起,就像一家人。那年头,船员文化水平大多很低,但多年的水上生活,闯江越湖,跑码头,走港口,养成了淳朴,豪爽,正直,粗犷的个性。忙碌一天后,船到码头,船员们有的就会上岸逛街,有的就下棋打牌,有的就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聊到尽兴时船员们就会相互逗趣,彼此奚落,诙谐嗔骂,嘻笑嘲讽。</p><p class="ql-block"> 水手老郭就是浑身透着幽默的人,他五十出头,精瘦身材,圆圆的脸上布满了挂着笑的皱纹。稀疏的头发,像个掉了毛的刷子竖在脑壳上。他不修边幅,鬍子扒叉。那件邋遢的工作服套在他身上,也从没有一天是扣得顺顺当当的。话一经过他嘴里,与别人总是两样的味,油腔滑调。他又爱吹牛逼,有时说的忘形,水可以点灯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那些污言秽语从他嘴唇上往外蹦,就像吐瓜子壳那么顺溜。所以无论老少都喜欢和他开几句玩笑,而且不称他的尊姓大名,劈面就喊他的绰号:老油子。他也不见气,迎上去脖子一歪,眉一飞道:“么事,是要我把屎啵?”反正总是老油子占赢手。平日里,他脚板也跟擦了油似的,东磨磨西蹭蹭,到处滑溜。船在水上航行是没有办法,只能在那三十多米长的甲板上来回溜达。船到了目的地,一靠码头,他抹完了船,拖把一扔,扯起脚就往岸上奔。有人问:“老油子,去哪?”他随口应道:“上岸让脚沾沾土气。”问话的若是个小青年,他就扮个鬼脸:“上街逛逛,嘻嘻,看看女人,有空呗,陪我一起……”看到问话的脸红到耳根,他就满足了,撒下一串笑声,扬长而去。有时,他也串串机关科室的门,捞些“官方消息”,再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说给大家听,因此,他又是船上的消息灵通人士。</p><p class="ql-block"> 这会儿,老郭在甲板上逢人就问:“看到魏老大么?”</p><p class="ql-block"> “找船长么事?”</p><p class="ql-block"> 老郭直笑不说。</p><p class="ql-block"> 等找见了魏老大,老郭才停止了卖关子道:“老大,我们船上要来个新水手。”</p><p class="ql-block"> 船长魏老大,是船上的主心骨,几十年的风浪把他摔打成耿直豪爽的铮铮硬汉,说话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这时他斜倚在舱门边问老郭:“你哪里听说的?船上来个新人,正常。”</p><p class="ql-block"> 老郭答道:“小道消息,听说是王老倌的儿子,顶职来的。”</p><p class="ql-block"> 王老倌,船上人都知道那个刚刚退休的,在远近码头的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的老水手。</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当魏老大把新来的水手领上船的时候,全船的人都涌上了甲板,用近乎漠然的神情审视着这个将要与自己同舟共济朝夕相处的新伙伴。</p><p class="ql-block"> 新来的水手顶多二十出头,并没有什么经看的地方,斯斯文文。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点拘束。</p><p class="ql-block"> 老郭漫不经心的绕到小伙子面前,斜眉吊眼的从头睃到脚,又从脚睃到头,半晌,冒出一句:“嘿嘿!同王老倌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瞧那嘴唇,也是那么往上翘。”</p><p class="ql-block"> 边上的人都“噗嗤”一声笑开了。</p><p class="ql-block"> 小王扬起头,眼睛闪烁着,盯着老郭笑着说:“听爸爸说,船上有个老油子师傅,就是你吧?嗯!一定是。”</p><p class="ql-block"> 这下,老郭嘴里像鲠了个什么,他咽下一口唾沫,嗫嚅的说:“唔!你爹真是的,一一瞎扯。”</p><p class="ql-block"> 气氛搅活了,大家给逗得眉飞色舞。</p><p class="ql-block"> “唔!老郭,这伢儿就归你带,一会儿你带小王去熟悉一下船上的环境和工作。”魏老大正而八经的说。</p><p class="ql-block"> “我?……”老郭的嘴半天合不拢。</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开始,老郭就当起新来水手的师傅了。</p><p class="ql-block"> 每天,当东方吐出晨曦,岸边的轮廓渐显清晰的时候,老郭就领着小王在甲板上忙碌起来,傍晚,天将断黑,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甲板上又能看到老郭和小王师徒拿着拖把抹船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水手嘛!就得先从抹船学起。”老郭振振有词的对小王说。</p><p class="ql-block"> 老郭带了徒弟以后,“油”劲儿收敛了许多,在新来的水手面前,老郭总是一板正经的,不扯一句无油无盐的话。工作时都是喊:“小王,把这活儿……”声音干巴巴的挤不出一滴水星儿。有的船员背地里对老郭说:“何必哩!在徒弟面前板着个脸,一付棺材相。”老郭反唇相讥:“你哪是做师傅的料。”又告诫说:“在徒弟面前嬉皮笑脸,他就玩到你头上来了。”</p><p class="ql-block"> 自从带了徒弟,老郭似乎没有原来那么嘻嘻哈哈的快活了,的确,以前是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就没有太多的琐事让他操心,现在,那个徒弟小王总找些问题来打扰他。常常后面还刨根问底的加上个“为什么”弄得老郭有点左档右遮的招架不住。</p><p class="ql-block"> “师傅,梅花扣是这么打么?”</p><p class="ql-block"> “师傅,船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坐艄出去还是……?”</p><p class="ql-block"> “师傅,钢缆的插法除了这种还有吗?”</p><p class="ql-block"> “师傅……”</p><p class="ql-block"> “哎呀!你哪这么啰嗦,钉个丁子还要铆个脚。”问烦了,老郭就没有好脸色的杵过去。</p><p class="ql-block"> 大多问题老郭都能答出来,但有的时候还真把他问住了,老郭总觉得师傅回答不了徒弟的问题是件挺掉链子的事。</p><p class="ql-block"> “喂!有个事儿问你们,晓得啵?”吃饭的时候老郭在甲板上端着碗蹲到到几个小青年跟前说。</p><p class="ql-block"> 那几个小青年停下筷子,老郭接着说:“这艘船的排水量是多少?”</p><p class="ql-block"> “你问这个干吗?又是你徒弟出的问题吧。”</p><p class="ql-block"> 老郭夹块肉往嘴巴里一塞:“唔,就是嘛!”</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想了一阵子也说不清楚,一个小青年用筷子敲着碗沿对老郭说:“平时看你嘴挺滑溜的,怎么变得这么死板,你不会说,我以前家里穷,没读过书,哪晓得这么多的新名词,一一不就打发了。”</p><p class="ql-block"> 老郭眼珠子一转:“嗯!倒也是。”接着扒口饭在嘴里嚼着,脖子一伸咽了下去。又说:“小伙子们,我是可以这么说,要是问你们呢?嘿嘿,丢机哟!”</p><p class="ql-block"> 那个小青年俏皮的撇撇嘴:“我就说,问老油子去,我又不是你师傅,这不就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切!”老郭拍了小青年一掌:“你这鬼东西,还好意思说。”</p><p class="ql-block"> 老郭和他徒弟干仗了,这消息不径而走。</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晨雾弥漫的清晨,老郭照例起得很早,照例在甲板上抹船,他差不多把整个甲板抹完了,他徒弟小王还没有来。咦!么事鬼?他来到小王的床边,床上没有人。老郭纳闷了,人呢?这当儿,驾驶室传来了响动,老郭走到驾驶室往里一瞧,嗬!只见小王在扳转着舵盘,左转一下右转一下,那架式还真像那么回事。按规章制度,船上的舵盘是不能随便乱动的。</p><p class="ql-block"> “啧啧啧,蛮像呢!”老郭冷不防的说,声音严厉,又酸又辣。</p><p class="ql-block"> “郭师傅,是你……”小王慌忙缩回手。</p><p class="ql-block"> “你懂不懂船上的规矩?这舵是可以乱动的吗?”老郭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接着说:“上船才几天,就摆起坯子来了。”</p><p class="ql-block"> 小王更慌了,头低着,手不是手的不知道往哪里放。</p><p class="ql-block"> “你以为驾船是在湖里划舢板那么好玩,那么悠闲?”老郭继续说:“你知道我做了几多年的水手?”老郭伸出三个手指:“三十多年了,你老爹,比我还多一 个指头。”</p><p class="ql-block"> “怎么!难道要我像爸爸一样,做一辈子水手?”小王倔强的仰起头回怼道。</p><p class="ql-block"> 老郭提高了噪门:“你回去问问你老爹,那时我们是怎么学徒的?驾驶室的门都不敢进。”</p><p class="ql-block"> 小王噘嘴顶道:“现在是什么年代,还提那些老皇历干嘛。”</p><p class="ql-block"> 老郭也不甘示弱,大声道:“怎么,你不服气?……认得几个字,就在我跟前摆脸……哦!你是嫌我没文化,不配做你师傅?”</p><p class="ql-block"> 小王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跑出了驾驶室。</p><p class="ql-block"> 整整一天,小王除了船到码头结解缆绳外没有走出自己的房门,也不答理老郭。</p><p class="ql-block"> “怎么搞的?”魏老大问老郭。</p><p class="ql-block"> “唔,唉!”老郭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沉吟了片刻,老郭说:“魏老大,这伢儿还是换个人带吧!”</p><p class="ql-block"> “怎么?是他不听话还是偷懒?”</p><p class="ql-block"> “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魏老大想了想说:“小王刚上船不久,很多规矩不太懂,他文化知识比我们强,年轻人有他们的特点,要善于引导。我们这些老船员不多了,得下岗让年轻人接班,不能用老眼光看人,把徒弟带好是我们的责任,不然,也对不住他老子王老倌,你说是不?这叫什么?唔!一一与时俱进嘛。”</p><p class="ql-block"> 老郭耷拉着头,不吱声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晨光熹微,老郭登上甲板习惯的拿起拖把时,发现甲板干干净净的,四下一望,看见小王正站在船艄抹船。</p><p class="ql-block"> 老郭顿了顿,走过去搭讪:“起来了!甲板是你一个人抹的?”</p><p class="ql-block"> 小王答:“嗯!睡不着,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唔!昨天我态度有点……唉!不说了,还记恨么?”老郭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结巴。</p><p class="ql-block"> “怎么会?我爸爸有时脾气比你还大哩。”小王说完,眯起眼望着远方。东边,太阳正从厚厚的云层里挣脱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艘从国外进口的挖泥船停在小客轮旁边的码头上,嗨!那船还真气派,光是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设备就让老郭的舌头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 上船参观的时候,老郭拉着一个小青年问:“这是哪个国家造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反正是外国的呗!”</p><p class="ql-block"> “啧啧!高级,真高级!”老郭感叹的直摆头。</p><p class="ql-block"> “是荷兰造的。”站在一旁的小王说。</p><p class="ql-block"> “你听谁说的?”</p><p class="ql-block"> 小王指了指船上的牌子说:“喏!那上面写的。”</p><p class="ql-block"> 老郭傻眼了,牌子上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字母。</p><p class="ql-block"> 人们压根儿想不到小王还能看懂外文,一齐凑过来问这问那。小王成了讲解员,他说这船的挖泥设备全部是电子控制,每小时能挖多少吨的泥,能疏通多长的航道,但整个挖泥船上的船员也就十几个人。说的有眉有眼,小王就这样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尤其是像老郭这样的几个老船员,更感觉到时代不同了,事物在变,自己也老了。</p><p class="ql-block"> 打这以后,人们对小王是刮目相看,魏老大一看到小王总是呵呵的笑。</p><p class="ql-block"> 人们发现老郭在徒弟面前虽然还是有点一板正经,但比起原来要和颜悦色很多。在人们面前污言秽语不说了,油话也少了。天长日久,船员们觉得生活中缺少了点什么,有人逗老郭:“老油子,上街去不,去看看女人……”</p><p class="ql-block"> “莫瞎扯!莫瞎扯!”老郭装出了一付严肃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逗不出来就激:“唷!是怕小王看到了有失师傅的尊严吧!师傅怕徒弟,丢人啰!”</p><p class="ql-block"> “我怕?我是怕你哩!怕得你要死哩!”老郭笑眯眯的一语双关的占着别人的便宜。</p><p class="ql-block"> 以前老郭的象棋在船上没有几个人下得赢他,但自从小王到了船上以后,老郭总是输,老郭虽然心里老是不服周,但与船员闲聊时他总是拐弯抹角的夸他徒弟聪明机灵。</p><p class="ql-block"> 老郭的变化不仅仅是这些,人们还感觉老郭开始注意起自己的那付尊容来,再不是那么窝囊邋遢,人也显得精神了。</p><p class="ql-block"> 傍晚,船一到码头,干完活儿,人们常常看见老郭和小王成双结对有说有笑的向岸上走去。私下里,有人说老郭身上的那件西装是他徒弟买的,鞋子也是,说的有根有梢,谁都相信这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