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做一个小小孩（四） ——那颗牙，一直都在

李卫兵

　　回村做一个小小孩（四）

——那颗牙，一直都在

作者：李卫兵

写作时间：2026年8月28日

美编号：172732125

写作灵感：在评论区看到大家好奇“回城前还会发生什么”，于是写下《回村做一个小小孩》系列的第四篇。这一次，我不再往深处寻，而是走到村口的小溪边，往时光的源头去。去寻找那颗七岁掉落的牙齿，去确认那份跌倒后依然敢笑的底气。最后，走到老屋的门槛前，跟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好好道个别。

回城前的一天下午，村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我一个人晃到了村口的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发亮。我蹲下身，脱了鞋袜踩进水里，初秋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接通了某条生锈的记忆回路。

我想起来了。七岁那年的夏天，也是在这条小溪里，我为了追一只红色的蜻蜓，脚底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爬起来时满嘴是血腥味，磕掉了半颗门牙。当时我捂着嘴，哭得惊天动地，一路跑回家，奶奶一边用温水给我擦脸，一边笑着哄我：“乖乖，没事，掉了还会长的。”

后来，新牙确实长出来了，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此刻，站在这片熟悉的水域里，我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那颗掉落的牙齿，到底去哪了？

我弯下腰，真的开始在溪底的沙石间翻找。理智告诉我，这简直不可理喻——一颗七岁小孩的乳牙，在湍急的溪水里冲刷了二十多年，早就不知被冲到了哪个遥远的角落，或者被泥沙掩埋。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手指固执地拨开一块又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溪水很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指尖。我摸到了一块锋利的碎石，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我没有躲，反而觉得这丝微痛很真实。它提醒我，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穿着西装、被KPI追着跑的成年人，而是一个愿意为了半颗牙齿，跟一条小溪较劲的傻瓜。

人这一生，有些东西注定找不回来，却偏偏值得找一辈子。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记得来时的路。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夏天在这里摸透明的小虾，冬天在这里砸冰玩，放学后和小伙伴们比赛谁能踩着石头跳到对岸，还有那个总是因为摔跤而哭鼻子，但哭完又立刻破涕为笑的自己。

后来，我长出了坚硬的新牙，学会了咬紧牙关，学会了把委屈和眼泪咽进肚子里。我们总以为长大是变得无坚不摧，却忘了，那个磕掉牙还会大哭一场的自己，才拥有最不加掩饰的勇敢。

阳光透过水面，把水底的石头照得发亮，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水面上，我的倒影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看着那个轮廓，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我对着水面做了一个咧嘴笑的动作，水里的他也跟着笑了。那一刻，二十年的时光，就在这一个笑容里，被溪水缝合了。

我当然没有找到那颗牙齿。

但我直起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释然地笑了。我没找到那颗乳牙，但我找到了比牙齿更重要的东西——那个掉了牙、流着血，却依然敢咧开嘴大声笑的自己。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没长大的小孩。他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我们藏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某条小溪、某个黄昏，把他重新唤醒。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穿上鞋，转身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我知道，明天我就要回到那个充满微积分、KPI和复杂人际关系的城市里去了。但没关系——

人这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弄丢东西，然后又拼命地找回来。

弄丢的是乳牙，找回来的是勇气。

弄丢的是童年，找回来的是初心。

弄丢的是那个不设防的自己，找回来的是一个懂得保护那个自己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巴的裤脚，和溪水里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我没有找到那颗牙齿。

但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从来不是那个丢失的东西，而是那个没有丢掉的自己。

那颗牙齿其实一直都在。它不在溪底的沙石里，而在每一个我选择像孩子一样大笑的瞬间里。

成年人的勇敢，从来不是不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还记得怎么爬起来，还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溪水在身后哗哗地流，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

它从不回头，却把最好的东西留在了岸上。

那个小小孩没有走丢。

他只是变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道缺口。

而正是这道缺口，让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