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古今大八甲》长篇历史纪实小说节选,期待您的多多指教。</p> <p class="ql-block"> “万一郎呀,怎么不见你出去贩牛了?”刚起床洗过脸的万一郎,忽然听到母亲的询问声。天刚蒙蒙亮,雾霭还笼罩着院子,万一郎循声望去,只见头发花白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攥着一把刚从菜园摘回来的青菜。万一郎望着母亲,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近来世道不安稳,瑶民经常滋事,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平时也做贩牛生意,上个月,在电白罗坑地界,竟遭瑶民抢劫了三斗牛,亏他跑得快,否则,命都难保。所以,我近来没去贩牛,看看情势再说。”听儿子这么一说,母亲“啊”了一声,手一抖,青菜险些脱手,脸上掠过一层焦虑,神情惶急,转而连忙叮嘱:“儿呀,那你千万不要出去啊,就在家,和你弟一起打理田地吧,或者帮你父亲押运甘蔗。”万一郎连声“嗯嗯”应承。</p><p class="ql-block"> 万一郎见孩子们还没出来,便缓步行回卧室。室内一派喧闹,几个小孩正在蹦跳嬉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妻子曾太坐在床沿,俯身替孩子们一一穿戴衣衫,鬓边柔软的发丝微微散乱,手上的动作很是麻利,不曾停歇。万一郎站在门边静静凝望这一幕。这些年自己常年在外奔波营生,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妻子操劳,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念。家中有不少田地出租,家境算是宽裕,往日行走在外,但凡遇见合意的物件,总会买些带回家。望着妻子身上熠熠生辉的金银配饰,回想她日夜操持家务的模样,万一郎心中暗自庆幸,能娶到这样一位聪慧能干的贤内助。“佳人弄影体柔柔,粉黛如花半带羞;午夜凭栏心欲醉,祈君相伴一怀秋。”这是初识曾太时写的一首诗,此刻蓦然涌上心头,万一郎欲言又止。待孩子们穿好衣服,他从衣架上拿起一件棉袄,轻轻地递给曾太,柔声道:“外面有点凉,你也穿上这件棉袄吧,别着凉了。”妻子微微垂眸点头,低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棉袄穿在身上,然后跟在丈夫身后一齐出门。</p> <p class="ql-block"> 刚出到大门口,万一郎远远望见父亲两手提着沉甸甸的东西,正从圩那头回家,便连忙小跑去接,临近一看,父亲左手提着两只大田鸭,羽毛呈灰色,膘肥体壮;右手拎着一只穿山甲,是劏净的,看样子有好几斤重。万一郎赶忙跑步上前,从父亲手里接过田鸭和穿山甲,一边陪父亲往回行,一边赞美田鸭品相好及穿山甲肉质新鲜。见儿子懂事体恤、言语中肯,隆公笑意融融,心情尤为愉悦,父子二人并肩缓步归家。刚往回行几步,父亲隆公低声道:“等下有几位乡亲过来小聚,商议一些事情,你拿回去和万二郎一起准备午饭,客人和我及你兄弟俩一桌,陪客人喝点酒、尽尽兴,你妈及家里人另开一桌,一应待客诸事,由你负责安排。”万一郎谨遵父嘱,连声应诺。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万一郎拿着田鸭和穿山甲进入弟弟的厨房,叫来弟弟,并将父亲的吩咐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然后,两兄弟开始忙活起来,有条不紊地准备午餐、以待乡亲。</p><p class="ql-block"> 隆公自个儿坐在八仙桌的旁边,夫人江太泡好一壶茶,倒了大半碗,递给老爷趁热解渴,又从隔壁的房间里捧出一只编织精美的小竹篮,里面装有几块浅黄色的煎饼和几只鸡蛋般大小、暗红色的野果子,放在靠近老爷的桌面上。隆公微微点头,然后拿起茶碗呷了两口,接着拿块煎饼慢慢地啃起来。江太站在旁边,见老爷咀嚼煎饼的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神情愈发凝重,心不在焉的样子似在沉思,知不便打扰,便放轻脚步,悄然离开,忙别的事去了。</p> <p class="ql-block"> 凝神沉思了半个时辰有余,隆公才缓缓站起身,默默地环顾一遍四周,眉间的忧色已随之隐去,伸了伸懒腰,抬起手臂活动了几下,精神为之振作,然后移步向门外走去。刚行到院子大门口,便望见百米之外的村道上,数人正朝这边而来。为首一人头戴竹笠,步履矫健,远远就在抬手致意。隆公瞧那手势,当即认出是刚一兄,身后同行的还有官守兄、伍兄、廖兄和堂弟黄茂。隆公笑意盈盈,步履轻快,快步上前相迎,尚隔几米距离,众人纷纷拱手作揖,互相寒暄,言语间甚是热络,过了一会儿,便由隆公引路,一同回到屋内。江太听闻声音,赶紧从房里出来,上前与诸位乡亲见礼,随即给每人倒了大半碗茶,请他们先饮茶解渴,然后折返房里,捧出满满一竹篮的煎饼和野果子,招呼众乡亲品尝。</p><p class="ql-block"> 待众人饮过茶、吃过煎饼之后,神情肃穆的隆公率先开口:“今日约大家前来,主要是通报聘请狼兵的筹划进展,一同商议相关具体事宜。”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前些时日,我已先后与官府、刘廷亮以及俚人首领仔细商议。此番计划聘请狼兵六百名,总计需白银八百两。官府与俚人各承担二百两,余下四百两,则由我们本地客家人筹措。我与刘廷亮已经商定,由他联络三甲、潭水、双滘一带乡亲,我负责八甲这边,两地各筹二百两。”说到此处,隆公稍作停顿,伸手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两口。素来性情耿直的伍兄当即插话:“我已同族人商议妥当,我们认捐八十两。”听闻此言,隆公心中甚喜,转头望向刚一兄与官守兄,继续说道:“我亦捐出八十两,尚且还差四十两,不知二位可有办法?”刚一兄看向官守,试探问道:“官守兄,你我可否各出二十两?”官守兄默然寻思片刻,旋即低声应道:“好吧,虽然有困难,我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坐在一旁的黄茂,他年纪最轻,在长者面前,自然不便抢先开口,待众人相继表态认捐之后,他看了看堂兄隆公,诚恳地问道:“哥,那我呢?”隆公见问,平静地说:“你也筹备二十两吧,等聘请狼兵回来,还要继续花钱啊。”黄茂顺从地连声“嗯嗯”答应。</p> <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许久的廖兄眉头微蹙,缓缓开口:“隆公,诸位乡亲,重金去广西请来狼兵,固然是救急良策。只是我听闻狼兵性情剽悍,纪律松散,我听别人说过,过去有地方曾经聘请狼兵帮忙平乱,不仅动乱没平息,反被狼兵滋扰。千里路途,风险重重,倘若真难管控,又该如何处置?此事,不可不虑。至于筹资,我也会想办法,只是一时半会,还筹不过来,等安置狼兵时,我会有所表示。”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闻言彼此对视,神色各有不同。伍兄当即拱手回应:“眼下瑶患日急,劫掠已经祸及各处,不借外力,何以保全家小田地?如今之计,只能先救眼前之急。”刚一兄也点头附和:“廖兄顾虑绝非多余,所以才要托付稳妥之人前去接洽,刘廷亮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有他负责,能掌控局面。只是后续约束、粮饷接续,确实要未雨绸缪。”</p><p class="ql-block"> 这般局面本就在隆公预料之中,事前已然有过沟通,他神色平和,接话道:“廖兄所言,确实须注意到,我跟刘廷亮及官府都有过探讨与交流,我们会有相应的措施予以防范。”隆公抬头望了望廖兄,见他在微微点头,便继续安排:“如今刚入秋,雨水渐少,给大家半个月的时间分头筹措。待银两全部落实之后,再决定启程之日。先前我也曾同诸位提过,从八甲前往广西庆远府,路途一千三百多里,如果一路顺利,单程大致需要二十五日。这次聘请狼兵,诸事由刘廷亮负责经办,他年富力强,一身本领,堪当重任,我们亦当全力配合。”</p> <p class="ql-block"> 主要的议题商量完毕,气氛随之宽松下来。不多时,万一郎和万二郎端着饭菜过来,简单问候之后,招呼大家入席。众人分席落座,杯盏往复,几杯米酒下肚,话题便又落到眼前的祸乱上面。伍兄端起酒,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瑶乱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早些年,山里不少瑶人跟我们客家人还能友好往来、互通有无,圩市里,瑶人公平公正地贩卖土特产,以换些盐、布之类。”</p><p class="ql-block"> 刚一兄夹了一筷子菜,接口说道:“都是官府惹出来的祸,本来自然灾害频发,各种作物失收,官府偏偏加重税役,瑶人承受不住,积怨一年深过一年。有些地方官吏处事不公,遇事只知压制,不肯好好安抚,矛盾越闹越大。”缓缓饮酒的廖兄,抬起头,跟着说道:“还有那些四处逃荒的亡命之徒,躲进瑶寨里面,煽风点火,鼓动他们下山劫掠。本来只是小纠纷,慢慢就变成了打家劫舍,蔓延为村寨全面遭殃。如今我们八甲,连同三甲、潭水和双滘一带不得安宁。”</p><p class="ql-block"> 隆公放下酒杯,神色沉沉:“道理确实如此。一边是这些年来屡遭旱涝,山地收成微薄,山居瑶民粮食不足,无以糊口,一边是我们乡里屡遭侵扰,居家难安,与其年年被动防堵,担惊受怕,不如众人合力,聘请狼兵前来镇护一方,保我太平都百姓安稳耕作、阖家无虞。但愿瑶乱平息之后,官府能好好处置各种争端,让大家过上安稳的日子。”众人听了,都在默默点头,酒桌上只余下碗筷轻碰之声。万一郎见状,举起酒,提议大家干杯,气氛转而活跃开来,纷纷赞美厨艺好、佳肴香,吃喝很是尽兴。不胜酒力的伍兄,酒劲上涌,满脸涨红,精神抖擞,海阔天空,滔滔不绝,时而抑扬顿挫,时而结结巴巴。性情醇厚的万二郎,忍不住哈哈大笑,将气氛拉到极致。</p> <p class="ql-block"> 众乡亲沉浸在友好、热闹的氛围中,胃口大开,万一郎和万二郎酒量也不差,兄弟俩轮流给长辈敬酒,热情地招呼大家饮酒吃肉。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众人酒足饭饱,移步到院子里,坐在一块平坦的鹅卵石周围,万二郎重新摆上茶具,待酒劲减弱之后,隆公才同意众乡贤回家。隆公送至院门,再三叮嘱众人务必尽心筹银,半月之内尽数凑齐上交,不可延误抵御瑶乱的大事。诸位乡亲颔首应诺,然后作揖辞别。胡兄和戴兄,同村居住,与平时交往较多的卢兄结伴同行,闲聊中,胡兄低声嘱咐:“公议是公议,自家妻儿,还是早些往境外寻个落脚处为妥,不要事事都等着别人来护,建议两位兄弟也考虑考虑。”卢兄和戴兄都轻轻“嗯”了两声,却都不接话,将话题引向别的方面。</p><p class="ql-block"> 过了近半个月,八甲、三甲、潭水、双滘四地民间筹资尽数集齐,连同官府、俚人分摊的银两,八百两白银分毫不差,并将银两妥善封存。隆公择定吉日,委任刘廷亮为队长,负责统筹此行一应事务。又考虑到万一郎比刘廷亮年长十岁,常年走南闯北贩牛谋生,阅历丰富,通晓汉俚瑶三种语言,能言善辩,胆略过人,加之武艺在身,便命其担任副队长,与刘廷亮共同跟广西土司接洽议价、交涉谈判之事,并指定由万一郎出面洽谈,刘廷亮居中决断。在隆公的指导下,刘廷亮和万一郎共同挑选了六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才俊及两个正值壮年的挑夫,备好干粮行囊,将银两妥善分装藏匿,辞别父老乡亲,一行十人,一路向西赶赴广西庆远府。沿途山高路险,时有流民盗匪出没,队伍昼夜警醒,晓行夜宿,历经二十三日跋涉,平安抵达庆远府地界。</p> <p class="ql-block"> 抵达庆远府,即找客栈安置好队友,然后登门拜访手握兵源的土司。土司知道粤西瑶乱情势,起初态度傲慢,刻意抬高聘兵价格,又以兵源紧张、路途遥远、出兵风险为由百般推诿,想要借机牟利,一口咬定聘请六百名狼兵至少要四百五十两白银,语气强硬,分毫不让。刘廷亮沉敛静观,全权交由万一郎上前交涉。万一郎深谙人情世故与议价分寸,不卑不亢拱手应答。他先细说八甲各地屡遭瑶民劫掠,百姓田地被扰、生计艰难的窘境,表明此番聘请狼兵只为保境安民,并得到当地官府的支持。又直言参照其他地方的标准,聘请六百名狼兵,按上限付给土司三百两白银,以表最大的诚意,并告诉土司,这笔白银,已经是倾尽了全力才筹备到的,万望土司高抬贵手,并诚恳地表示,待日后家乡安定了,还望土司移步做客,品尝本地风物,我和刘兄必定陪伴在侧,以尽地主之谊。经万一郎这般解释,土司感受到了他的友好与真诚,藏在骨子里的贪婪之心,骤然收敛了许多,再考虑到自己确实故意抬高了价格,默默沉思了一会儿,才答应商议相关的细节。</p> <p class="ql-block"> 经过一番有理有节的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共识:聘礼三百两白银,土司抽调六百名精锐狼兵,武器装备自带,其他衣食住行费用,由聘请方负责,五日内集结完毕;土司须当全体狼兵之面,委托万一郎和刘廷亮全权管理队伍,并亲自严令全体狼兵,沿途不得打扰百姓、劫掠村寨,违令者任由聘请方从重处置。达成共识当日,双方立下字据,签字并押指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以为据,万一郎即时付清银两。刘廷亮亲眼目睹了万一郎高超的谈判技巧,仅聘礼就比预期减少了一百两白银,心里满是敬佩。次日,土司传令,调集狼兵六百名于第四天早上辰时在校场集结,双方履行交接手续。第四天一早,只见六百名狼兵雄赳赳、气昂昂,精壮矫健,刀矛弓箭齐备,队伍列阵,威武雄壮。双方交接完毕,刘廷亮与万一郎抬手作揖,辞别土司,带领六百名狼兵启程东返归乡。</p><p class="ql-block"> 刘廷亮、万一郎带领六百狼兵,特意叫自己的那六个随从走在最前面,并悄悄告诉他们,尽最大的可能加快速度,就这样日夜赶路。队伍进入高州府城区域时,由于途经柳州、浔州、郁林、陆川各州县关卡,沿途巡检司、兵丁都借盘查军械、核验行迹为由,层层索要过境银两。各地官差借机摊派杂费,导致资费耗损远远超过预期,千方百计节约出来的那一百两白银,也无济于事,钱粮流水一般消耗,随带的所有粮饷已然用尽。这批狼兵,经长途奔波,确实受尽艰辛,现在拿不到钱粮补给,而且还拖欠了一些,军心浮动,怨声四起。狼兵停止前进,三五成群,持刀聚集,喧哗躁动,一时哗变在即,场面极度凶险。面对此情此景,万一郎深知,光靠言辞难于控制局面,唯一的办法是启动预案,自己与狼兵周旋,刘廷亮则去高州府,争取官方的支持。</p> <p class="ql-block"> 刘廷亮带上文书,直奔高州府,向府官如实禀报,府官见说,亦知狼兵性格强悍,心中大为惶恐,更怕狼兵暴乱,一旦酿成大祸,担当不起,于是带上随从,由刘廷亮带路,亲自察看实情。人未到,各种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府官看到这阵势,料定快将失控,已是火烧眉毛,只可主动借给刘廷亮八百两白银。刘廷亮有了这笔银两,即刻分头补发,万一郎也在一旁耐心安抚,才化解一场致命兵变。手里有了银两,刘廷亮神情肃穆,威仪自生,他迅速重整军纪,命令队伍火速赶路。返程历时二十九日,最终平安回到家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