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求学时光

毛绍科

经常夜深人静回想往事，我总觉得：八十年代，是咱们文艺界真正的小顶峰，是后世很难复刻、再也追不上的黄金年代。

现在的作品层出不穷，可真正能走心、有穿透力、经得起岁月打磨、能产生共鸣的东西，真的太少太少了。反观八十年代，那是一个百花齐放、真诚滚烫、人人心怀热忱的时代。没有过度的资本包装，没有流水线式的快餐创作，所有人都是带着真心、带着敬畏、带着热爱去创作。

那时候的文学，是有风骨、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坛佳作井喷，一篇篇文字朴实又深刻，写尽人间烟火、世道人心、时代浮沉，不矫情、不堆砌、不无病呻吟。每一本书、每一篇文章都有灵魂，能让人读完沉思、共情、动容，滋养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世界。我就是在那个时代迷上文学的，具体说是散文，一是源于语文老师的启蒙，二是读《中学生阅读》上的散文名篇、《全国优秀作文选》、《作文通讯》等，三是1989年第一次读《平丸的世界》，对我产生的影响最大。

那时候的歌曲，更是首首经典、句句走心。没有花里胡哨的编曲，没有刻意煽情的歌词，旋律干净通透，嗓音真诚纯粹。每一首歌都有故事、有情怀、有家国、有烟火，激昂时热血沸腾。随便一首老歌响起，瞬间就能拉回那个纯粹热烈的年代，近四十年过去，依旧百听不厌。

那时候的演艺舞台，更是神仙打架的巅峰时刻。演员不靠颜值滤镜、不靠流量炒作、不靠人设包装，靠的是实打实的演技、踏踏实实的态度、发自内心的真诚。台词功底扎实，情绪表达自然，角色塑造鲜活，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有戏。小品幽默接地气，不低俗恶搞；相声针砭时弊、风趣高级，有梗有深度；晚会节目昂扬向上、正能量满满，看完让人心里敞亮、浑身有劲、对生活充满希望。

那是整个社会文化最蓬勃、最干净、最动人的一段时光，是后来所有繁华都替代不了的时代顶峰。

而我这辈子最难忘、最具体、最真切的青春记忆，就牢牢定格在1988年的春节后、那段刻骨铭心的初中求学岁月里。

那年我在乡镇中学的毕业重点班，重点班和普通班完全是两个世界。普通班还偶尔能松口气、玩玩闹闹，我们重点班是全校最苦、最拼的一个班。大家都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家里也寄予全部希望，没有人敢懈怠。

那个年代的乡村中学，条件简陋，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教室就是几间老式青砖包皮瓦房。冬天用按钉把塑料布往木窗棂上一钉，再加厚实的墙体和满屋的学生，不说暖哄哄的，倒也不是太冷。

课桌全是实木的，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历届学生刻下的痕迹，有字、有画、有深浅不一的刀痕，桌面黑乎乎的，常年积着擦不净的笔墨印。教室里没有现代化设备，一块黑板、几支白粉笔、一摞课本习题，一部油印机，就是我们全部的学习工具。

作息更是严苛到极致。天不亮就要起床，冬天五六点，外面还是漆黑一片，班主任就喊我们了。大家搓着手，到操场、走廊背书，带着少年倔强的声音，雾气蒙蒙，寒气逼人，但没人叫苦。

白天从早自习、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到晚自习，满满当当一整天。中午休息时间极短，吃完饭立马回教室做题，几乎没有闲聊玩耍的时间。晚自习要上到夜里十点多，有的甚至十二点还在学，直到班主任催促，才休息。

那时候没有教辅泛滥，能有一本好资料、一套真题卷，就是宝贝，我们便自刻蜡纸，油印出的试卷堆起一尺多高。大家真的是不分昼夜、自觉拼命，不用老师催、不用家长逼，每个人都清楚青春的意义。

因为学习太紧、任务太重，学校对重点班的假期压得特别狠。别的班级过年能放十几天，我们重点班整个春节，只放六天假。六天时间，还有很多作业，在家匆匆吃几顿年饭，眨眼就没了，根本不敢彻底放松。

假期刚过完，正月初五晚上，我们住校生就必须提前返校。那时候村里还满是年味，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鞭炮碎屑铺满地，年味正浓，别人家还在团圆热闹，我们就要收拾行囊，告别父母，孤身赶回清冷的学校。

校园里空荡荡的，绝大多数走读学生还在家过年，老师也大多没有返校，整座学校安静得能听见风吹院墙的声音。心里说实话是有点酸涩的，小小年纪，过年都不能好好过完，别人在热闹过年，我们提前回来备战读书。

但也正是这段艰苦日子，让我彻底记住了我们那位极好的班主任。

班主任责任心强到极致，是真正把学生当成自家孩子疼的老师。他家就在本村，离学校仅仅四五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可他整个春节不回家安居，坚持住校陪我们。他的办公室兼卧室，是原来的两间青砖包皮教室腾出来的，陈设朴素。土底墙上贴着旧报纸防潮，墙角偶尔还能看见蛛网。

那时候八十年代末，电视机在农村还没普及，多数家庭还没有电视，班主任的办公室，就有台珍贵的十七英寸黑白电视机，开机画面带着雪花，声音带着滋滋电流声，但在我们眼里，那是最温暖的物件。

班主任太懂我们这群复读生的苦了。他清清楚楚看见，我们日日起早贪黑，没有娱乐、没有玩耍、没有松懈；

我们自律到极致，不用管教、不用督促，自觉啃书本、刷习题，小小年纪的我们，背负着远超同龄人的压力、焦虑和期待。

所以那年初五晚上，他没有让我们返校就立刻进教室刷题。反而专门通知所有提前到校的住校生，全部到他办公室看电视，必须来、不许缺席。

他不是要我们紧绷着弦，他是刻意让我们放松。他知道我们过年没过踏实，心里压抑，学习太累，难得有一点松弛的机会，他愿意成全我们这点少年人的快乐。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挤在班主任的房间里，身上带着冬天的寒气，心里却一点点暖起来。小屋灯光昏黄柔和，电视画面轻轻闪烁，外面校园安安静静，偶尔远处村里传来零星鞭炮声，年味还在，却独独给我们留了一方安稳温柔的小天地。

电视里重播的是1988年的央视春晚。

现在回看，那年代的春晚真的是精气神十足。没有巨额包装，真诚、干净、励志、接地气。节目内容慷慨激昂不空洞，整场晚会朝气蓬勃、昂扬向上，从头到尾都是扎扎实实的正能量。看完让人心里亮堂，不浮躁、不虚无，浑身都是劲儿，对未来有盼头、对生活有热爱。

那种感觉现在很难找到了。现在的晚会热闹空洞，当年的春晚是真的能滋养人心、治愈人心。

看着热闹的春晚，坐在八十年代简陋的校园小屋，身边是尽责暖心的老师，是一起吃苦奋斗的同学，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孤独、压抑、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苦是真的苦，暖也是真的暖。

说到八十年代春晚，就永远绕不开1987年那场封神之作。

那一届春晚，是公认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巅峰中的巅峰，几十年过去，至今没有任何一届春晚能够超越。

较于现在，设备朴素，经费有限，却凭着极致的内容、纯粹的创作、真挚的表演，造就了永恒的经典。费翔《故乡的云》《冬天里的一把火》一夜火遍大江南北；马季《五官争功》、姜昆《虎口遐想》成为相声界教科书级别经典；小品、歌舞、戏曲、魔术，个个过硬、个个耐看、个个流传至今。

那时候的文艺人，有敬畏心、有使命感、有时代情怀，作品扎根生活、扎根人民、扎根时代。每一句台词、每一段旋律、每一个表演，都是真心、真情、真功夫。

常常回头感慨：我们亲身赶上了八十年代文艺最鼎盛的小顶峰，看过最好的春晚，听过最好的老歌，见过最真诚的舞台作品，读过最有灵魂的文学；我们也亲身吃过八十年代校园最朴素、最纯粹、最咬牙拼搏的读书苦；

我们遇见过最懂学生、最心疼学生、最负责任的班主任；

我们拥有过那种全员自觉、全员努力、人人向上的少年读书氛围。

八十年代的校园苦日子，是真的苦，八十年代的文艺与人心，是真的亮。

那黑白电视的微光、那小屋里的温暖、那深夜校园的读书声、那春晚带给一代人的振奋与力量、那质朴动人的师生情，连同整个滚烫真诚的八十年代，永远留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再也不会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