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霁的日子

自由如风

<p class="ql-block">——梦想之舟从东工起航</p> <p class="ql-block">之一:我的校园</p><p class="ql-block"> 我于一九七七年考入东北工学院自控系工企专业,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报到入学。全专业六个班,二百多人,是学校重点专业之一。</p><p class="ql-block"> 学校坐落在沈阳,规模宏大,位置优越,交通便利,环境清朗。南滨浑河,北畔南湖,东邻三好街。那时的沈阳尚未被高楼和车流填满,校园便像一座安静的城,把一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人,稳稳地接进了怀里。</p><p class="ql-block"> 主教学区呈规整的长方形,从南门到北门,像一张被熨帖得平平整整的宣纸,铺展在沈阳初春灰蓝色的天空下。</p> <p class="ql-block">  教学区顶头矗立着九层高的主楼,高耸如脊,裙楼环伺如翼。外立面承袭苏联“分段式设计”之韵致,线条利落,节奏沉稳。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是整个校园的制高点。楼顶那座典型的俄式尖塔,像一枚指向天空的标点,把所有新生踏入校门后的第一眼目光,都引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枚嵌入大地的巨石,把整座校园牢牢地嵌在了地面上。</p><p class="ql-block"> 端庄雅致的四座教学楼分列两侧,全部由建筑系老师自行设计,如同两列列阵的士兵。东侧是采矿馆和冶金馆,那是工学院最硬核的两座殿堂。据说馆内的实验室里终日弥漫着金属与矿石的气息,走廊上走过的学生,脚步都比别处沉一些。西侧是建筑馆和机电馆,建筑馆的廊柱带着几分古典的庄重,机电馆则透着一股工业时代的利落与硬朗。由于建筑系已被拆分,建筑馆只是作为辅助教学楼使用,但位于二楼的期刊阅览室和四楼的外文阅览室,却成了我每周必打卡的地方。四座楼风格各异,却在某种深层的秩序中彼此呼应,仿佛出自同一位巨匠之手。</p><p class="ql-block"> 东西两侧的两馆大门相向对开,中间空地修整成小花园,是师生们小憩的场所,遍种柳树和丁香树,那是整座校园里最有生气的一隅。初春的柳树已先一步抽出绿意,万千枝条如瀑布倾泻,像少女柔顺的发丝;丁香树却还光秃秃地立着,灰褐色的细枝在风中微微颤动,尚未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可你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枝条的末端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像攥紧的小拳头,正蓄着一股劲儿,等待某个温暖的清晨猛然松开。</p> <p class="ql-block">  课间时分,师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这片树林,有人倚着树干翻书,有人坐在石凳上低声交谈,呼出的白气在枝丫间袅袅散开,与柳枝上残存的雪粒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冬天最后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教学区底端整齐排列学生一、二宿舍:均为L型三层灰砖楼房,七七级学子尽数圈养其中。宿舍外常年晒着花花绿绿的被褥和衣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宣告着这里每一间屋子都住着一群鲜活的年轻人。</p> <p class="ql-block">  一条环形大道将主要建筑串联起来,道旁种满了柏树和松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把大道拱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上下学的时间,成群的学生从这条路上经过,脚步声在松柏之间来回弹跳,汇成一片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大道围拢的空地上建了几个球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铁环上结着一层薄霜。下午时常有人来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便成了这片空旷中最有力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整个教学区布局方正,大气稳重,没有一丝多余的曲线和装饰。它不像那些南方的大学,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它更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端坐在初春的寒意里,目光越过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远方——那远方,或许正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即将奔赴的、辽阔而未知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其他的辅助教学楼和实验室分布在教学区周边。教学区往西,是一大片生活区以及教职员工居住的地方,像一个小型社区,邮局、储蓄所、医院、小卖部等,应有尽有。历史悠久的汉卿会堂也坐落在此,是学校开全员大会、文艺汇演和放电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校园,没有后来那么多喧嚣与浮华,却有一种朴素的庄严。它把一群经历过风雨的人重新聚拢起来,让他们在方正的楼宇之间,重新学会抬头看天。</p> <p class="ql-block">之二:我的室友</p><p class="ql-block"> 入学之初,我住在学生二舍一层37房,同寝室八人,四架高低床。年轻人融入得很快,十几天相处下来,早已彼此熟稔。我常常觉得,这间不大的寝室就像一列微缩的火车,每个人都是一节车厢,载着各自的来路与去处,在某个命运的岔路口偶然并轨,便轰隆隆地驶向了同一个方向。</p><p class="ql-block"> 我的下铺是同乡阿坚。本来安排他在上铺,他早我两天报到,便把床位调了个。他说他经常梦中无意识踢床,会影响我睡觉,所以和我互换。正好我希望睡上铺,乐见其成。阿坚出身于高知家庭,比我大两岁,却有着比年龄稚嫩的性格。他说话时手舞足蹈,言语稠密得像夏天的蝉鸣,只要他一开口,整间寝室便再也安静不下来。可你别被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骗了——那双眼睛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里面藏着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通透。</p><p class="ql-block"> 室长老罗是来自剑阁的老乡,在他们山村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曾自诩:十里八乡修为经年,才出了他一人蟾宫折桂。他在老家出则长亭折柳,归则骏马金鞍。他非常享受室长的身份,对寝室事务一丝不苟,第一天就因为晚上熄灯的事情,欲行使室长的权力。老罗上课专心致志,随堂笔记更是工工整整,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他说话带口音,每句话自带喜感,仿佛从大巴山深处带来的核桃,表面坚硬,内有乾坤。</p><p class="ql-block"> 宽一是教师子弟,典型的鲜族男子相貌,家住抚顺。他话语极少,惜字如金,好像随时都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他学习努力,时间分配合理,各科发展均衡,成绩很好。宽一隔三差五便会从家里带些宝贝来给大伙儿分享——特别是那碟“狗宝”咸菜,简直是佐餐的百搭神器,是我在清汤寡水的日子里尝到的最奢侈的滋味。宽一的情感像加了缓释剂,恬淡而持久,初尝无味,细品却觉得妥帖。</p> <p class="ql-block">  其他四人来自沈阳本地。</p><p class="ql-block"> 老大哥茂阳,满族,祖先应是镶白旗的舒穆禄氏(未经本人证实)。他袭承了工人阶级<span style="font-size:18px;">善念为骨,仁义作魂</span>的优秀品质,并且学习勤奋,作息规律,仪表整洁,乐于助人且心细如发。开学第一天,他便送我一张棉瓤坐垫,公共课也总不忘帮我占座。他爱好吉他,弹吉他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日里的沉稳被指尖流淌的旋律融化,露出少年人才有的柔软。</p><p class="ql-block"> 老庄母亲早逝,家里就父亲、弟弟和他三条汉子。入学前在乡下已干到队长。学习上他抓大放小,一般课程只要求过得去,感兴趣的课程必全力冲刺。生活上简单粗放,事业上却胸怀大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他宏伟的抱负。当我还在数星星,他已经把银河装进了心里。老庄学过八年英语,能流利地用英语背诵《囚歌》——“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那些滚烫的句子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决绝。我经常请他开小灶教我,受益匪浅。</p><p class="ql-block"> 小杨面容俊俏,体态轻盈,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不凡的气质,甫一出场,便重新定义了“春风十里,卷上珠帘”的意境。他时常从家里带来计算器、原子笔、电子表等“洋玩意儿”,让我们开眼界。那时还不会被“抵制日货”带节奏,这些物件在我们眼里,感觉新鲜、精致、令人羡慕。小杨爱好广泛,流行的东西他都会,后来班上不少男生向他学交谊舞。他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窥见了某种更精致、更体面的生活可能。</p><p class="ql-block"> 小黄是室友里最小的,为人随和,与任何人搭伴都非常和谐,任何事物都力图根据现象探讨本质。小黄的小脑瓜总能蹦出匪夷所思的灵感,要命的是,这些灵感似乎都有道理。真正的通透,不是看破,而是看淡。小黄的道行处于“破”与“淡”之间,通过灵修定会飞升。他喜欢表达,也喜欢争论,只要他和阿坚都在,寝室便像一锅沸腾的水,永远不得安宁。他家离学校很近,后来成了我们课外活动的据点之一。</p><p class="ql-block"> 我好喜欢我的室友们。他们像七种不同的颜色,各自鲜明,却又在同一个屋檐下调和成一种温暖的、不可复制的光。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所谓青春,不过是和一群对的人,在一段最清澈的岁月里,彼此照亮。</p> <p class="ql-block">之三:寻常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三日,农历二月初五,星期一,开学第二周。晴,微风,晨有薄雾,气温零下二摄氏度。</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如今想来,像一枚被岁月擦亮的旧纽扣,虽不起眼,却牢牢钉在我记忆的衣襟上。</p> <p class="ql-block">一、晨起</p><p class="ql-block"> 五点三十分,走廊里传来辅导员田老太急促的喊声:“起床,起床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寂静的水面,整栋宿舍楼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室长老罗摁亮了灯,昏黄的光线洒满寝室,窗外天光微微泛白,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抹淡墨。同伴们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我前一天背单词太晚,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又赖了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掀开被窝。</p><p class="ql-block"> 睡在下铺的阿坚替我端着脸盆,我们一道走向宿舍尽头的水房。推门出去,一个寒颤便从脊背直窜到头顶。水房的窗玻璃碎了几块,冷风便像不请自来的客人,毫不客气地灌进来,直往袖口和领口里钻。厕所拉线水箱裂了几道缝,漏下的水在墙边凝成一排冰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像一排透明的獠牙。洗漱台两端和地面上积着一坨坨冰块,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蹿到心口,仿佛整个冬天都浓缩在这一捧水中。我草草抹了两把脸,便逃也似的回了寝室,八个人已全部归位。</p><p class="ql-block"> 今天宽一轮值。茂阳、老庄、小杨、小黄、阿坚、老罗和我参加晨练。</p><p class="ql-block"> 整个二舍几百号学生,只设了一个小开水房,离宿舍门不过十几米,两个水管前却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得久了,手脚冻得发麻,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轮值的人不用出操,负责把每个暖壶接满开水,比出操更辛苦。我暗自庆幸,今天没轮到我。</p> <p class="ql-block">二、晨跑</p><p class="ql-block"> 六点整,天已大亮。以班为单位开始跑步,两列纵队,女生在前。体育委员老庄吹哨踏步,时不时飙两句口号。朝气蓬勃的步伐带着青春的气息,踏在微凉的晨光里,感觉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与小黄并排跑着,边跑边闲聊——从沈阳的四季聊到学校附近的家,从法库的青年点聊到今天的课程、食堂的饭菜,什么都可以成为话题。初春的沈阳仍裹在冬的余威里。前几天下过一场雪,柳树和丁香光秃秃的,一个垂髫散涌,一个枝蔓横生,像一群沉默的旧友,尚未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唯有松树和柏树守着一贯的墨绿,枝丫上缀着零散的雪粒,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墙根处未化尽的雪堆蒙了一层黑灰,脏兮兮的,全然没有新雪初降时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的亲近感。白天雪水淌到路上,入夜便凝成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 微风拂面,空气清冽得像刚从山泉里舀出来的一样。一圈跑下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夜积攒的浊气随着呼吸尽数吐出,胸腔里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初春的寒风洗涤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三、早餐</p><p class="ql-block"> 六点三十分,拿饭票去领早餐。</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配餐制,饭票细分至每天每顿,不可混用,也没有其他选择——除非有医院证明,方可将窝头换成馒头。二食堂在宿舍尽头,只隔了几间舍房。</p><p class="ql-block"> 我对食堂的饭菜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吃了恶心,不吃饿肚,进退两难。早餐是苞米粥加一个窝头配酸白菜,中餐是两个圆馒头配烧白菜,晚餐又是两个窝头配煮白菜。白菜撕吧撕吧扔进大锅里一煮,除了盐,不放任何调料,不见一丝荤腥,汤色寡淡得像洗过碗的水。才十来天,这清汤寡水便把我积攒了二十年的油水搜刮殆尽,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手丢在路边的草,蔫头耷脑,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囊。</p><p class="ql-block"> 实在吃不下,于是边吃边扔,只求维持最低生命体征。后来才知道,这暗无天日的饭菜竟是标准配置,唯一的变动是夏秋季把白菜换成茄子。</p> <p class="ql-block">四、上午</p><p class="ql-block"> 七点整,离开宿舍前往机电馆。走在路上,我专门寻找路边的冰面,喜欢跳上去滑几步,“呲溜”一声,听着好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上午四节课:基础英语和高等数学,从七点半开始,都在三楼的本班教室。在东北上学,必备一张棉瓤坐垫——一是御寒护臀,二是在阶梯教室、阅览室等公共场所占座。</p><p class="ql-block"> 七点三十分,英语课。第一节教音标,纠正单词发音;第二节讲介词应用。靳老师顶着一头白发,讲课认真,纠正发音不厌其烦,极有耐心。他的科班底子应是俄语,读英语单词带着点弹音。我在乡村中学读书时的英语课形同虚设,除了熟悉二十六个字母,不认识几个单词,读不顺一个整句,算是白丁一个,英语课学得格外吃力。</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话一直刻在我心里:“数学是所有科学的基础,英语是更上一层楼的台阶。”这句话一直在给我力量。于是我咬紧牙关,下了最大的决心、费了最多的精力去啃英语——背单词,练句子,读原文,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那本《袖珍英汉词典》被我翻得卷了边、磨毛了角,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随时随地陪在我身边。后来我才知道,正是这些看似笨拙的坚持,在不久的将来,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p> <p class="ql-block">  九点二十分,课间休息。下楼去小树林活动,路过对门七六级教室,看见两位巴铁留学生,温文儒雅的模样,与后来网传的非洲留学生形象大相径庭。丁香和柳树还在冬眠,迎春花已悄然露出花苞。散散步,做做操,和同学寒暄几句,初春的校园便有了几分暖意。</p><p class="ql-block"> 九点四十分,数学课。今天继续讲解析几何,杨老师讲得很细,条理清晰,助教牛老师在自习时间答疑。这门课与中学课程衔接较紧,感觉不算特别难。七七级学生当年被社会上称为“天之骄子”,其实不过是“从被文化摧残过的矮子群中拔出来的”——基础薄弱,许多知识甚至从未学过。所以老师在讲授新课的同时,还会穿插补充高中内容。同学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在他们感染下,我也收起了摸鱼的心思,假装专注起来。</p> <p class="ql-block">五、午间</p><p class="ql-block"> 十一点三十分,下课铃响,急匆匆奔向食堂。熟悉的长队,熟悉的槽车,熟悉却并非可口的味道。不过今天运气好——昨天宽一从家里带来了朝鲜族特产“狗宝”咸菜,好吃又下饭,真心谢谢他!早饭没吃饱,中午的馒头必须啃完。</p><p class="ql-block"> 上周六参观了“志愿军烈士陵园”,今天须交参观心得,我利用饭后时间匆匆写完。</p><p class="ql-block"> 此时寝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讨论上午所学,有人分享各自的新鲜见闻,有人稍稍打一下盹。</p> <p class="ql-block">六、下午</p><p class="ql-block"> 下午课程是“中共党史”和体育课。刚过一点钟,同学们陆续前往机电馆。茂阳先去,顺便用坐垫帮我占了座。</p><p class="ql-block"> 一点三十分上“党史”课,面向全专业六个班两百多人,地点在219阶梯教室。任课老师是基础部的女老师。国家刚从文革中走出,权力尚在更替,而由权力定义的纸面历史开始“拨乱反正”,以为已经盖棺论定的人物和事件,随时可能地覆天翻,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反复。所以老师讲党史课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触雷,绕开敏感的人和事隔靴搔痒。</p><p class="ql-block"> 真实的历史永远存在,普通人听不到看不到。“得天下者得人心”,上位者希望你听到看到并且相信的,是经过粉饰的历史,用以证明其正统性和正义性——信不信由你,不准异议。理论界正在强调“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与之前的主义和思想偏差在哪里,懒得费神琢磨。社会上各种思潮泛起,我哪一种也不站队,所以“党史”这门课,干脆开小差背单词。</p><p class="ql-block"> 三点三十分,体育课,在学校运动场。王老师是工农兵学员留校任教,尤其擅长田径和体操,上课特别认真负责。今天学习长拳第三套,列队做活动时,阿坚不知搭错了哪根弦,不停自顾自地笑。老师招呼了几次,后来严肃地问他:“那位同学,你几岁啦?”阿坚终于尴尬地止住笑。老师教得耐心,我也学得认真,不过天生手脚不协调,总不能达到力量与舒展的统一。</p> <p class="ql-block">七、黄昏与夜晚</p><p class="ql-block"> 五点半,晚餐时间,又经历一次煎熬。两个窝头,一勺白菜汤,想起知青农场被扔掉的忆苦饭,真心内疚。</p><p class="ql-block"> 六点半,晚自习。先交“心得体会”,系里选部分贴墙报。然后做数学作业,今天内容难度不大,很快做完,预习明天课程,更多时间留给英语——翻来覆去地造句、读短文、默写单词。好几次觉得有点累,想暂停休息一下,可一看周围的同学都在玩命,不敢差太多,懈怠的念头马上打住,刻苦精神把自己都感动了。</p><p class="ql-block"> 八点半,回宿舍简单洗漱。没有干粮补充,抽棵烟压住饥饿感。紧绷的脑筋需要休息,便捧起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翻阅第一篇“贝拉”。作者从主人公呈现的善与恶交织的心理世界,揭示“人人心中有上帝,人人心中有魔鬼”的人类本性。被冠以伟大英明标签的领袖人物,也做过伤天害理、至黑至阴的事情。莱蒙托夫采用多线索、多向度的叙述方式,来表现生活的整体面貌和内在律动,他用人物行为的细节描写,精细剖析主人公整个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大师手笔,非一般人可为。</p><p class="ql-block"> 正读得入神,一抬头,发现室友们个个埋头于教科书,灯光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我心里慌得一批——人家都在玩命,我却在读小说,这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赶紧把莱蒙托夫塞进被窝,手忙脚乱地翻出英语教材和那本宝贝词典,端端正正地默写起单词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赎罪。</p> <p class="ql-block">  十点整,额外英语时间。老庄给我们上小课,读音标,读单词,读句子,纠正发音。开头几天几乎全寝室都参加,后来课程紧张了,继续的人越来越少,反正我要坚持。</p><p class="ql-block"> 十点半,宿舍熄灯。因我们寝室紧挨着食堂宿舍,同一条线供电,他们晚上不能拉闸,我们跟着受益。一开始老罗也想跟其他寝室一起熄灯,但有人——包括我——希望多看一会儿书,所以没执行。不过还是上了床,躺在被窝里边看书边卧谈。</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大新闻是墙报文章风波:据说四班一位女同学的“心得体会”里写了一句“我们是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引起七五、七六级工农兵学员强烈不满,认为他们才是首届。其实我觉得,是社会上对七七级学生的赞誉和期望让他们感受到了冷落。风波很快以撤稿而平息。</p><p class="ql-block"> 十点五十分,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整间寝室吞没。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远处食堂锅炉低沉的嗡鸣,听着室友渐渐均匀的呼吸,听着自己年轻而有力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闭上眼,做了一个御剑飞行的梦——脚下的剑掠过沈阳灰蒙蒙的天际线,掠过光秃秃的丁香树梢,掠过那间窗玻璃碎了几块的水房,掠过我们奔跑过的环形大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是清汤寡水的日子,前方是尚未展开的、辽阔而滚烫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结语:</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的我们,在清汤寡水的日子里,用一本袖珍词典和一本《当代英雄》,喂养着各自的灵魂。窗外是零下二度的沈阳,窗内是一群不肯认命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校园方正、沉默、朴素,像一个沉默的长者,把我们这些从风雨中赶来的人,安放在初春的寒意里。我们住在八人一间的宿舍,吃着白菜窝头,跑着结冰的环形大道,在熄灯后的被窝里谈理想,在清晨的白气里背单词。日子清苦,却不苍白;条件简陋,却藏着滚烫的心。</p> <p class="ql-block">  正如普希金所写:“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回望,那些寒冷、饥饿、奔跑、朗读、争论和沉默的夜晚,早已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一段青春最清澈的底色。它们让我明白:所谓梦想,并不总是从鲜花和掌声中起航;有时,它恰恰从一间破窗的水房、一本卷边的词典、一群不肯认命的年轻人中间,悄悄升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