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新周刋》，三十年

老桃树

我与《新周刋》，三十年 1 《新周刊》三十岁了。1996年，我四十岁，她刚出生。我看她长大，她陪我不老。我七十岁了。（验算一遍，没错，100以内的整数加减法的算术题，仍然保持90分以上。）（想起陶姓一孙子七年前上小学一年级，学校要面试一下，看是不是傻子。孙子迈着自信的脚步进了教室，一会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来了。问他，面试怎么样？孙子说，老师问，3+2等于多少，这么简单的题，我想都没想直接回答，等于4，老师很高兴，说我好孩子，让我出来了。数学天赋，有遗传因素。） 2 我的《新周刊》，都是我自己买的，这本杂志很贵，1996年8月创刊，售价15元。《十月》《收获》《当代》都是文学大刊，1996年售价都是4.5元。我1996年工资每月360，近四分之一用来买杂志了。《小说月报》《散文》《杂文选刊》《语文教学研究》《南方周末》等，还有女儿的《大灰狼》《少儿画报》等，我需要的杂志，都预付款在桥头卖杂志的铁皮房子里，那年头，街头这样子卖晚报卖杂志的小房子很多。摊主只订了一份《新周刊》，他说，整个城市，也就发来了不到十本，他给我订了一本，这杂志太贵，卖不动。30年，这本杂志从最初的15元涨价到现在每本25元，按照经济学的计算方式，和房价的增长幅度相比，增幅不算很大。 3 《新周刊》是半月刊，30年，出了713本杂志。我没有查过我有多少本存着，我保守估计，至少有500本。现在的问题是，我这500本《新周刊》，以及存放的许许多多文学类杂志，如何处理。两书架旧杂志，咋弄哩，书架都快压趴下了。不舍得卖废纸，因为那上面有我阅读时的“红笔点来蓝笔圈”，不同颜色的勾勾画画，也有临时有感写在缝隙里的一些文字。 不舍得卖，也没人再看，只有我自己觉得是个“宝贝”。孔乙己的长衫一般，外人看满是泥污，自己看满是学问。 4 说说《新周刊》。她不是“南方系”的杂志，许多人混淆了，认为《新周刊》和《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周刊》是一家，其实不是。 《新周刊》创刊的官方口号，“中国最新锐的时事生活周刊”。90年代——00年代，这本杂志的确“新锐”，把社会现象、城市发展、流行文化、市井百态揉和在一起，严肃话题说得通俗犀利，说人话，平常人心里想说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冲击力很强。“时代的温度计，观点的供应商”，在那个年代，名符其实。 2010年后，多次传出被“查”被“禁”的传闻。杂志内容也可以看出来，《新周刊》在慢慢弱化时事批判，转向生活方式的趋势。《新周刊》现在的官方口号，“中国最新锐的生活方式周刊”。 前后口号之变，从“文以载道”的使命感，到“精致小资”的骚咸不淡，撕心裂肺的巨变。诞生于1996年广州的《新周刊》，带着时代的体温，尽管口号在变，但我一直在守候她。三十而立，一本杂志，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没有夭折，长大到30岁，还有许多追求者，不容易。杂文类的三驾马车都瘫痪了，《新周刊》正是当打之年。 5 我阅读《新周刊》有许多趣事。九十年代那会儿，办公室两间大房子，6张桌子，4个人，最全的杂志是《求是》《理论研究》《党建研究》等，外加人民、光明、河南等每天一摞子报纸。那两间大办公室，谁都可以推门进去，凡是进去的，都是催进度的。白天黑夜加班，累的时候，就看别的书调节一下。 我看文学杂志，外边用《求是》的封面包着文学杂志看，很像是小学生干的那套把戏。可《新周刊》包不住，因为她开本大，《求是》的封面包不住她。只好放在抽屉里阅读，科长主任秘书长进来时，赶紧把抽屉合上。小L看《鲁迅》，小Z看贾平凹，老S看《妇女生活》。 我在稿子上写了一句从《新周刊》学来的观点和词汇，审稿时候秘书长问，这句话从哪来的？不敢说，即刻删掉。我在稿子上写了一句鲁迅的话，审稿时候主任问，这句话出处？我说鲁迅说的，立马被划掉。我在稿子上写了一段很不符合表达顺序的话，科长问，这段读起来不通顺啊，我说，省委书记说的。科长小心翼翼在稿子外画个括弧注明，主任和秘书长都没有删掉。 《新周刊》，不登大雅之堂，难上庙堂之高，但产生思想。有思想，是危险的事情。 6 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深浅。没有白读的书，每一页都有思想的回响。读了三十年《新周刊》，713本杂志，给了我什么，学会了什么？答案是：不同的视野和角度。 所有的人、文、组织等，都是有视野的。老舍的视野在北京的大杂院的角角落落里，鲁迅的视野能看穿皮袍下的小，人如此，杂志也如此。《新周刊》以全新的视野看时事。狗撵兔子了，狗侵犯了兔子的权益，狗是强者，正常思维的视野是从兔子的角度出发，保护弱者，狗该受到惩罚。很少有从狗的角度和视野去看兔子，在狗撵兔子之前，兔子到底干了什么，让狗撵着穷追不舍。 应用到工作中去。一女校长，突然要求把班子里的男副校长调走，讲了许多条原因，工作不配合之外，还有一条是“有邪念”，这是整倒一个人必须有的“罪行”之一，并且可以放在头条。详细问了“有邪念”的事情，因为这是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女校长给我讲，晚上在她办公室开个小会，男副校长站起来去厕所，回来时候，连裤子前面的拉链都没拉就进来了，“有邪念”，幸亏支部书记也在。我问，厕所离你办公室多远。回答，一层楼。我问，回来进屋子时候他穿上衣了吗。回答，穿了。我没再问，也不想问了。《新周刊》教我看问题的角度和视野，用上了。如果一个人推门进来，你会先看这个人哪里呢？如果不注意他的下半身，发现他裤子拉链没拉，是很困难的。需要多么专注的去看，才能发现一个人裤子拉链没拉呢？ 从那以后，我很介意这个女校长找我说工作，只要她找，我总是正在开会。我这不精细的窝囊样，万一被她看出什么毛病来，岂不也得背上“有邪念”的名分，防邪念还得从细节抓起。世界上所有机构的保密守则，核心都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男女相处的守则，当然也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包括老婆。 多读书，读好书。书中不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也有看世界的视野和角度。《新周刊》是本好书。 人的幸运，可能是遇到了好人，躲过了风雨。也可能是遇到了一本书，引导了方向。遇上好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伸手，可以改变命运：遇上好书，一句话，一段文字，一个情节，可以启迪心灵。遇见是人的命。遇上《新周刋》，不离不弃三十年，每月约会两次，这是缘。 7 向山而行，必登高；向书而行，定致远。一生中至少应该有那么一段时光，孜孜以求。一生中至少应该有那么几件物件，爱不释手。《新周刊》让我孜孜以求，爱不释手。 读她，可以激励我奋起前行。读她，可以抚慰我安逸躺平。70岁的人，读了30年《新周刊》。 走过风雨，走过四季，走过三十年。家人，朋友，一桌美食，半卷闲书，还有《新周刊》。 （附记真心话：不推荐购买，太贵，读起来不方便，也不好携带。杂志社有个公众号，可以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