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人间盏》

姚瑞凯

作者 : 姚瑞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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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 网络（致谢）

配乐 : 花又期（致谢）

引子

雨是在黄昏时分停的。

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恰好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如叩门。我正煮水，听见院门响了——故人携着一壶酒，踏着湿漉漉的暮色而来。

“知道你在。”他说。

“知道你来。”我回。

于是茶与酒，同时摆上了桌。他斟他的烈，我沏我的淡，窗外是洗过的天，窗内是未散的人间。风从雨后的深处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轻轻掀动杯口的白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生所有的沸腾与冷却、相聚与离散，都藏在这两盏之间了。

茶烟袅袅地升，酒意缓缓地漾。

我便在这黄昏的杯沿上，写下这些——名曰《人间盏》。

有一盏茶，叫回甘。

苦是它的骨，甜是它的魂。你需得等——等沸水安静，等叶片沉底，等舌尖那缕涩慢慢化开。像生活终于原谅了当初的锋利，在岁月的舌根处，泛出温柔的甜。

有一壶酒，叫浅酌。

不贪杯，不沉醉，只在唇边轻轻一碰，便有了三分暖意、七分清醒。浅酌的人最懂分寸——知道万物皆有余地，恰好，便是圆满。

茶有共茗，酒有对酌。

你端茶来，我举酒去，杯中映着同一轮月亮。此时不分清醒与沉醉，只知人间值得——值得为一场相逢煮水，值得为一个人倾杯。

茶有独饮，酒有独酌。

一人的茶是修行，一人的酒是放逐。可修行到深处，也需要一场微醺来解绑；放逐到极处，反而在一盏清茗里找回归途。原来独处时的茶与酒，都是在与自己谈判——一个劝你冷静，一个唤你热烈。可最终它们都指向同一句话：你要好好爱自己。

茶有残叶，酒有残觞。

盏底未尽的叶子，是故事说了一半；杯中剩余的酒，是离人未尽的言语。我们总在告别时留下些什么——一片叶子，一口酒，或是一句咽回去的“珍重”。

茶会凉，酒会冷。

凉掉的茶涩入骨髓，冷掉的酒烈成刀锋。温度一散，什么都变了。可我们偏偏在茶凉酒冷之后，才学会珍惜沸腾的时分。

茶中有忘盏，酒里有醉卧。

放下茶盏的人，把过往还给过往；醉倒酒桌的人，把今夜还给星辰。一个清醒地遗忘，一个沉醉地记得——其实都是同一种勇敢：敢于让某一段人生，在杯盏之间，轻轻翻篇。

茶有再煎，酒有陈酿。

新火煮旧茶，是回味；老坛藏新酒，是等待。生命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可以重新沸腾，也可以慢慢沉淀。你随时可以回头，也随时可以远行——只要你的杯还未空，心还未冷。

茶有候盏，酒有醉月。

候一盏茶的人，等一个黄昏；醉一轮月的人，梦一场山河。一个安静如山间的雾，一个绚烂如夜晚的火。可它们都一样——都在用等待或沉醉，把瞬间变成永恒。

最后，茶是情深似茶，渐行渐远；酒是相思入酒，曲终人散。

一个清醒着疼，一个陶醉着哭。茶的远方是凉透的盏底，酒的尽头是空了的坛口。可奇怪的是——茶凉了，你记得它的香；酒尽了，你记得它的烈。所有渐行渐远的人，最终都变成了杯盏中的余味，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突然将你击中。

可茶与酒的尽头，还有一盏——

叫奈何。

人间这杯盏，喝到最后，总要走到那桥头。孟婆递来的汤，才是世间最公平的“饮”：它不管你是醒是醉，是茶是酒，是苦是甜，通通化作风过无痕。

可偏偏是这“化作风过无痕”的终局，才让每一场“沸水起香”都有了意义。因为终要遗忘，此刻的记得才格外珍贵；因为终会离去，此刻的共饮才值得倾尽一生。

茶与酒，都是人间的过客。我们捧着杯盏，不过是在练习告别——与一盏茶告别，与一杯酒告别，与一个人告别，最终，与自己告别。但告别的深处，藏着另一种抵达：你喝过的每一口苦涩，都变成了肉身里的温润；你醉过的每一场月夜，都化成了魂魄里的月光。

若问醉醒，不如问心是否在场。

若问真假，不如问情是否真切。

这一生，我们端过茶，也举过酒；清醒过，也沉醉过。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原是风过竹林，月落寒潭——只要你守住内心那一点本真，醉也是醒，醒也是醉，茶也是酒，酒也是茶。

奈何桥头那碗汤，不妨当成世间最后一盏茶，或最后一杯酒——

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走入下一场“沸水起香”。

昙花一现又如何？

那一现里，有月光倾盏，有故人对酌，有茶烟袅袅不散，有酒意浩浩不归。

一现，即是永恒；一盏，便是人间。

此刻水沸，此刻酒温。

这一盏，敬人间，敬你我，敬这迟早要遗忘、却偏偏要深情的——一生。

水沸着，酒温着。

这一盏，我先干了。

雨又落下来了。

茶已喝到无味，酒也尽了最后一口。故人起身，披着新来的雨意推门而去。檐角又开始滴水，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脉搏。

我收拾杯盏时发现——茶凉了，余香还在；酒尽了，空坛尤温。

原来人间这一盏，从未真正凉透。

它只是换了种温度，等下一场雨，等下一程人，等下一个黄昏，水再度沸起。

2026 . 8 . 27日

时至中元节，人间盏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