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上的太阳还是千年前那轮明晃晃的模样,暖融融的日光,仿佛还稳稳停留在先秦的风里。</p>
<p class="ql-block">两个扎着总角的小娃娃蹲在田埂边,盯着天上的日头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也红着脸辩了一个时辰,一个咬定刚冒尖的朝阳个头最大,一个拍着胸脯说正午的日头晒得后颈发疼,热度实打实才算是“大”,两人扯着衣角谁也说不服谁。正赶上孔子坐着马车赶路经过,被两个小家伙拦下来讨个公道,夫子站在田埂中间捋着胡子笑,两手一摊老老实实说:“这事儿我也没法断出个究竟啊。”</p>
<p class="ql-block">小孩瞪圆了眼睛不依不饶:“您不是天下最有智慧的圣人吗?怎么会答不上来!”</p>
<p class="ql-block">孔子没接话,反倒被路边槐树下一个背着竹简的行者的声音接了过去。行者刚歇够了脚准备赶路,把方才这场争辩听得清清楚楚,他笑着朝两个小孩招招手:“你们争的是太阳离人是远是近,我记的,却是这轮太阳走过的整条来路。”</p>
<p class="ql-block">他从怀里掏出卷磨得边角发毛的简册摊开,古雅的山海图景一下子铺在两个小孩眼前:腾云的龙盘绕在青苍山峦旁,灵鹿踏云,祥鸟振翅,远处昆仑山顶的仙阙浮在云气里,扶桑树顶着十只金乌,树下蜷着的烛龙闭眼就是沉沉黑夜,睁眼便是遍天明光。</p>
<p class="ql-block">小孩凑过去指尖点着简册上的画眼亮得惊人:“这是什么书呀?”</p>
<p class="ql-block">“这是《山海经》。”行者的指尖顺着蜿蜒的河川划过去,“书里写,太阳早上从汤谷的扶桑树下沐浴着升起来,傍晚落到虞渊,再往蒙谷的水浦里沉下去。我答不上来太阳离咱们脚下的路到底有几里,可我知道它翻过哪座山、淌过哪片海,路上经过叫什么名字的国度,遇见过什么披着彩羽的异兽,吹过带着花香的山风。”</p>
<p class="ql-block">孔子也俯身看向那卷简册,看着漫卷的山海烟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道:“以前我总说自己不如种园子的老农,今日才知道,我也比不上这些踏遍山野、把天地见闻都装进行囊的人。”</p>
<p class="ql-block">两个小孩愣了愣,忽然觉得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远近”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他们一个牢牢记住了朝阳初升时像车盖一样铺天盖地的大,一个攥住了正午日头落在皮肤上滚烫的热,而那个背着竹简的行者,把太阳走过的千万里长路,都一笔一画收进了这卷山海故事里。</p>
<p class="ql-block">我捧着这本烫着金纹的《山海经》翻到这页时忽然懂了,这就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急着给你抛出现成的标准答案,只是把整个浩渺的上古世界完完整整摊开在你面前,抛给你满山野的好奇,引着你一步步往那片奇山异水里走。古人从来不会急着抢一个非黑即白的结论,那些藏在神怪山川背后的,是和天地慢慢对话的松弛,是顺着好奇心往前摸索的鲜活智慧。往深了想,两个孩子争辩的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比大小看的是视觉观感,比“分量”凭的是体感热度,把根本不同的东西硬扯到一处争高下,本来就像风马牛本就各在天涯,没必要硬拽到一处分输赢。我们的先辈就是这样带着半分懵懂、半分热忱,跌跌撞撞往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探路,对着永远新鲜的世界,永远抱着不肯停下的好奇心。</p> <p class="ql-block">我指尖抚过封面上烫金的纹路,游龙缠着星轨盘绕在昆仑天柱旁,鸾鸟踏着云气遥遥相对,底下八个字写着“上古异闻与山川神祗,昆仑天柱 日月所生”,仿佛指尖一用力,就能推开那扇藏着千万轮日出日落的上古门扉,跟着那轮走了千万年的太阳,顺着《山海经》的纹路,踏踏实实畅游进那片满是惊奇的山海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