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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 class="ql-block">“你父母是干什么的?”方脸盘的中年老师问。
</p><p class="ql-block">“俺爷俺娘都是种地的。”我不假思索。
</p><p class="ql-block">方脸盘老师和旁边的长脸年轻老师相视一笑。
</p><p class="ql-block">“应该称呼父亲、母亲……”
</p><p class="ql-block">我局促地笑笑。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这么正规的词似乎有些难,我没作声,只是绕着手指。
</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十四岁半,去县城参加一个学习班时的一幕。</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到外省读书,很少听人喊父亲“爷”。我心里嘀咕,明明“爷爷”是父亲的父亲,那父亲不就是“爷”吗?后来翻书,发现《木兰诗》里就喊“阿爷无大儿”,《玉篇》也写“爷,俗为父也”。原来不是我们土,是语言自己绕了一大圈。
唐宋以后,“爷”被“爹”挤下去。宋代起,“爹”类称呼在北方越来越普遍,“爷”慢慢退出口语中心。有意思的是,“爷”没消失,而是往上抬了一辈——从指父亲变成指祖父。“爷爷”这个叫法也在这阶段逐渐定型。潍坊、昌乐成了“语言死角”。北方多数地方早不用“爷”称父了,但我们山东一些地方留了下来。莒县、潍坊部分地区至今还管父亲叫“爷”。
</p><p class="ql-block">昌乐本地说法更具体,老一辈最正统的叫法原本就是“爷”,母亲叫“娘”。现在村里仍有爸、爷、爹几种并存。因为同一个村有两套称呼同时跑,所以孩子喊一声“爷”,长辈可能好几个回头——有人以为是亲爹,有人以为在喊大爷。
</p><p class="ql-block">近三十来年又换了一拨。80 年代后期受普通话、影视和城市生活影响,年轻人越来越多改叫“爸爸”。“爷、爹、大大”这些老叫法,慢慢缩到农村中老年人口里。潍坊、昌乐等局部继续保留“父亲”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五年前,我们开始央求父亲别再种那么多地了,少养几只兔子,少浇几垄菜。
直到三年前,基本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只种点小菜,让他不那么劳累又不觉得太闲。所以现在我每次回家,都不用提前通知父亲,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习惯。我知道现在的他一般是在家的,即便是去赶集了或者偶尔凑堆打牌,反正我有家里的钥匙。我在院里院外他种的菜地里拍拍花草果蔬、飞蝶爬虫,不久他就回来了。
</p><p class="ql-block">屋里院外,每天,父亲都收拾得整洁有序,没有垃圾,没有异味,连扫地的笤帚都是挂起来的。
</p><p class="ql-block">“爷!”我就想当着他的面,像小时候那样甜甜脆脆地喊一声。
</p><p class="ql-block">想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细线。然后思忖着做什么饭炒什么菜给我吃。
</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很疑惑,就这么几块小地,他竟能种出那么多物产,清明谷雨前后,韭菜、小葱、蒜苗、茼蒿、土豆;四月后陆续种植黄瓜、西红柿、茄子、青椒、芸豆;夏天,丝瓜、苦瓜、扁豆,苋菜和秋葵,地头常套种夏小白菜和伏香菜。
</p><p class="ql-block">秋季,重点种越冬储备菜,大白菜、青萝卜胡萝卜、甘蓝和菠菜,以及芋头、山药,十月初普遍播大蒜、洋葱,越冬生长。
</p><p class="ql-block">一年四季,我跟我的哥哥姐姐们均能吃上父亲种的新鲜菜蔬。</p> <p class="ql-block">这次,我又见大门敞开,小三轮停在门楼里,就想偷偷看看他在做什么。他光着膀子,挽着裤腿,皮色红黑泛着光,在初秋的烈阳里蹲着,侍弄菜地里的菜苗,他蜷缩在那里,那么瘦小,比前些日子更加瘦小,头发稀疏且已全白。</p><p class="ql-block">“爷!”我把声调调得尽量跟之前那般甜脆,只有我自己感觉到里面带着的颤抖。</p><p class="ql-block">“喔吆,你怎么又悄没声的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