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程济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当我从无边混沌中慢慢滋生意识,初醒的瞬间,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眼底不见人间灯火、市井尘嚣,唯有一片澄澈无垠的蔚蓝,横贯视野,洗尽俗世万般色彩。这片清渺的蓝居于东南方向,苍茫辽阔,我分不清究竟是地球一隅,还是浩渺宇宙深处。心底默默了然,这般空灵纯粹的景致,断然不属于烟火凡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极目远眺,天际尽头有一队人影衣袂翩跹、幡旗高扬,弦乐悠扬婉转,霓裳随风轻舞,一派平和安然、超脱凡尘的模样。我本是世间一介凡人,被这静谧美好的幻境深深吸引,心神不由自主为之牵动,一心想要奔赴那片蔚蓝与安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就在我即将迈步踏入缥缈幻境的关键时刻,一双温热的手猛然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一句带着哽咽的呼唤穿透层层迷雾,清晰落在耳边:“爸爸,回来吧,不能走,我们需要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温柔却无比执拗的声音,死死拉住了决意远行的我。我拼尽气力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朦胧光影里,是小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庞,她牢牢握着我的手,泪眼哀求,一遍遍挽留我留在人间。刹那间,幻境消散、混沌褪去,我猛然醒悟:我未曾奔赴云海星河,依旧躺在肃穆冰冷的重症监护室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天是5月28日,也是我住进重症监护室的第四天。短短数日,我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病情反反复复,家属接连收到病危通知。病房门外,家人日夜焦灼难安,默默扛下恐惧与煎熬,始终不肯放弃分毫希望。医护人员多次通知家属进病房探视,程彧、程珺、左亚、杨红兵,还有婷婷、融融一众晚辈齐聚病床前。我心里清楚,这般全员到场的情形,意味着我已然站在生死分界线上,随时都可能与亲人永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最戳动我心弦的,是婷婷满含热泪的期盼。她守在床边,恳切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恪守彼此的约定,亲眼见证她和小章的婚礼,收下我的祝福、聆听我的寄语。婷婷与融融是我最疼爱的两个晚辈,她们的心愿于我而言重若千钧,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成了我对抗病痛、挣脱死神最坚定的底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一切均暴发于5月21日。那日小女儿骑电动车载我做完社区血检,社区医生盛长华看完报告后当即叮嘱切勿回家,立刻转诊上级医院。彼时我身体虚弱,上楼归家已是不可能,由于曹总及左亚多方协调,一切安排就绪。不曾想次日深夜,我大口呕血,病情骤然恶化,紧急转入本院ICU。已经返程上海的两个女儿与俩外孙女听闻情况,深夜搭乘顺风车赶回扬州,好心的淮安司机知晓是家中长辈病危,全程没有临时加价,一路疾驰护送。女儿们心急如焚,迅速展开思路搜索资源,最终精准对接全国顶尖的上海交大仁济医院胃肠外科,急救车争分夺秒开启生命转运之路,硬是为我的救治抢下宝贵时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四十天的住院历程,十七天深陷重症监护,是我此生最黑暗、最煎熬的至暗时光。深度昏迷的那些日子里,我隔绝了昼夜更迭,麻木了冷暖悲欢,浑然不知身逢绝境、命悬一线。是阖家亲人不离不弃的坚守,一声声温柔呼唤,一遍遍赤诚期盼,一寸寸将濒临消逝、渐行渐远的我,从缥缈的往生幻境之中,稳稳拉回烟火人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场生死劫难里,我真切体会到了大家族抱团相守的滚烫温情,每一份牵挂都沉甸甸落在心底,温暖了我濒死的岁月。大哥大姐不顾路途遥远、驱车数百里奔赴浦南分院,仓促奔赴的身影,让我满心动容,万般感动难以言表;众弟妹、侄儿侄女外甥女时时惦念、频频问询,让我在绝境之中,再次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危难见真情,患难识人心。每一次生死关键节点,挺身而出、相伴左右则是颜永斌夫妇;吕勇、颜伟,他们始终守在我身旁,不离不弃,更是不辞辛劳亲赴上海让我感知亲情,为我的康复奔波劳碌;远在长春的吕慕然,归途千里迢迢,归来当晚便第一时间赶来病床前探望,赤诚情谊,令人动容。梁春贤、梁玉东等时常挂念、频频问询,时时为我祈福牵挂;梁玉红、周维东代表一众弟妹,远赴上海仁济医院,给了我精神支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iCU之内,我沉陷混沌、人事不省;ICU之外,所有人为我揪心煎熬、日夜坚守。每一次短暂的探视机会,亲人们望着满身管路、静默沉睡、毫无知觉的我,强忍心底的崩溃与泪眼婆娑,俯身轻声细语,诉说着家常琐碎、人间暖意。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华丽动人的辞藻,只有日复一日的默默守候,锲而不舍的深情挽留。纵使我的病情反复起伏、吉凶难料,纵使前路未知、人心惶惶,他们始终心怀微光、怀揣希冀,咬牙坚持、从未放弃,拼尽全力守住我的生机与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场迷离濒死幻梦,一场全家奔赴的相守,一份深入骨血的血脉亲情。最终,是家人万般不舍的牵挂、亲友纯粹真挚的情义,硬生生将我从生死边缘拽回人间。我带着晚辈未完成的约定,带着阖家老小沉甸甸的爱意与期盼,涅槃重生,重归烟火凡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前半生,我总觉日子平淡寻常、岁岁安然,不懂人间至贵之物。历经一场生死淬炼,方才彻底通透:世间所有名利浮华、功过得失,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血脉相连、不离不弃的亲情,唯有患难与共、真心相待的情义,才是人间最珍贵、最值得终生珍惜的宝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