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分心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的古玉器具例谈（2）

那是个草木黄落的季节。

浙江安吉，彰吴乡，景坞大队。村里要修桥，要铺路，需要石头。有人想起了老虎山。山上有一座“天官墓”。年代久了，谁也说不清是哪朝的天官。1966年10月的一天。两百多个村民，带着炸药，带着钢钎，上了山。炸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巨石裂开。古墓的胸腔，就这样被掏了出来。里面摆着两口棺材。左边的棺中，躺着一个男人。冠带袍服，黑须齐胸，身躯伟岸。像是刚合上眼，睡了一场长觉。右边的棺中，躺着一个女人。头戴凤冠，玉饰垂腰，雍容华贵，面容安静，宛如熟睡之人。

随葬的宝物散落出来。金银器，白玉透雕冠饰，一组九件，完整无缺。还有许多金银玉器，在碎石间闪着光。

人群围了上去。手伸出去，宝物被抓起。一片哄抢。后来民兵营长赶到了。带着人，喝住了场面。一件一件收缴回来。被炸倒的墓碑也抬走了。全都送到了安吉县文化馆。

老虎山上的风，还是那样吹着。

只是那座古墓，彻底空了。

（白玉女性冠饰全套9件 浙江安吉博物馆藏）

该组玉冠饰为女性装饰物，均呈黄白色，半透明，镂空二层琢雕，轻薄，堪称明代玉冠饰样本。

玉冠饰里面有玉分心1件，玉挑心有件，玉掩鬓3件，发冠上两边插戴的鬓钗2件,发冠上插戴的鬓钗2件。

玉冠饰不是单件饰物，而是围绕发髻的整套“装饰系统”。

簪、挑心、掩鬓、鬓钗都是头面冠饰的组成部分。每件首饰有特定位置，各司其职，共同构成层次丰富、秩序井然的东方美学。

　　(白玉透雕玉分心 浙江安吉博物馆藏)

发冠上插戴的分心1件，平面呈五峰山形，上层饰人物、缠枝花和楼阁，下层为“亚”字锦地纹透雕，宽8cm、高4.3cm、厚0.25cm。

发冠上插戴的挑心1件，平面呈弧边三角形，周边如佛光火焰纹，上层为执花人物，下层饰“亚”字锦地纹和缠枝花，宽3.5cm、高4.9cm、厚0.5cm。

多年后，无锡市出土了两件金、银镶托的白玉分心，让我们对玉分心的理解更加清晰。

[明 镶玉亭台人物纹嵌宝如意云形金簪(分心)

簪帽：宽9.6厘米 高6.5厘米;杆:长9.5厘米重68克

无锡市荡口乡甘露明代华鸿山(华察)墓出土]

[明 镶玉人物纹如意形银簪（分心）

厘米重47.3克，长11厘米宽11.4厘米高6.4

1977年无锡市江溪公社陶典桥明代华复诚夫妇墓出土]

“玉分心”并非一个流传于世的典故，而是特指明代妇女佩戴的一种名贵头饰（即发簪）。它是明代“头面”首饰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名称与造型：“分心”是明代首饰的专有名称，早期也叫“白玉嵌片”。它通常是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弯弧，或山型，大都上缘呈中心高、两边低的尖拱形，插在发髻的前后口沿处。

佩戴方式：正面戴的叫“前分心”，背面戴的叫“后分心”。它与“挑心”（戴在发髻正面最中心）等其他簪钗共同组成一套完整的头饰。

材质工艺：有金、银或鎏金等材质，其中金镶玉是极受欢迎的高档款式，常会镶嵌红蓝宝石。因工艺精美，它往往是整副头面中最出彩的部分。

典型纹样：常见观音、西王母等仙佛主题，以及牡丹、鸾鸟、凤凰等花鸟吉祥图案。

（金累丝镶玉嵌宝双鸾鸟牡丹分心 湖北省博物馆藏）

此件以金累丝卷草纹为底衬，正面做出嵌玉的边框和抱爪。边框周围是金累丝花叶和十八个石碗，内嵌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和锆石。边框里嵌有一玉雕牡丹鸾鸟图，一双鸾鸟环于正中的牡丹左右，令人惊艳。

这是明代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分心，现收藏于湖北省博物馆，是明代梁庄王墓出土的王妃头面首饰之一。

年代：明代(约15世纪)

出土地：2001年湖北钟祥明梁庄王墓（梁庄王朱瞻与继妃魏氏的合葬墓）

规格：长10.6cm，头宽12.6cm,重42.8g，现存镶嵌宝石17颗。

观察同时期形状相同的金分心，有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玉分心。

（明代金质仙宫夜游分心 四川省考古研究院藏）

此件金质仙宫夜游分心，王文渊夫人墓出土，形态类似梁庄王墓出土的“金累丝镶玉嵌宝双鸾鸟牡丹分心”。长18.4厘米，宽8.6厘米，重116克，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不仅用料扎实，而且还在这方寸之地铸刻了数十个立体人物，工艺十分精湛。

“分心”是一种明代妇女所用的发饰。这件金仙宫夜游分心整体呈“山”字形，上有人物四十个，表现一幅夜游仙宫的景象。其中部有两柱葡萄，高柯相拥，抱成圆框。一人骑马穿行其间，马前有提灯开路者，有吹笙、起舞者，马后有举扇侍奉者。圆框左右各随从十五人，或持扇，或击鼓，或操琴，或弹琵琶，或托物相随。行列下方为一道栏杆，栏杆下方有朵朵流云。背景为宫殿楼阁，周边环绕连珠纹。背面以金箔模压出房屋及四个横置的管状穿孔。

分心采用立雕或高浮雕的方式，玲珑剔透、层次鲜明，足见当时工匠的技艺精湛，以及明代女性发饰的雍容华贵。

（金文殊满池娇分心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金文殊满池娇分心，王文渊夫人墓出土。长11厘米、宽8.6厘米，重70克，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分心整体呈“山”字形，正面中部饰一道栏杆，上部为文殊菩萨坐于狮背，菩萨右肩有一只鸾鸟，左肩置宝瓶插画，左侧童子双手合十，右侧童女双手托盘，有火焰状背光；栏杆下部为荷塘纹，共有莲花五朵，荷叶两片，茨菰、水草若干，即“满池娇”。背面有四个横穿。

（金镶宝南极老人分心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金镶宝南极老人分心，王文渊夫人朱氏墓出土。长11.2厘米，宽7.4厘米，重70克，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整体呈“山”字形，正面饰围栏，栏后人物分前后两排。后排居中处为南极老人，右侧一鹿引颈回望，南极老人两侧各有弟子一人，三人身后均有火焰背光。前排共有侍从十余人，或持物，或拱手。

关于“玉分心”最生动的记载，出现在明代小说 《金瓶梅》中。例如第二十回提到李瓶儿让西门庆将金丝髻改作一件“金厢玉观音满池娇分心”，以及潘金莲要求照着大娘戴的样式，为自己打一件“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由于出土冠饰实物已经混乱，加上对历史文献的理解不同，导致至今对挑心与分心理解错误。

正确的佩戴方式应如下图所示：

最顶端：顶簪

上中部：挑心

正中部：分心

中下部：花钿

两侧：掩鬓+簪钗

背面：满冠(后分心)

每处布局都精心设计：高低错落间层次分明；对称均衡中秩序井然。这份不事张扬却极尽讲究的美感，正是中式妆饰独有的高级韵味。

所谓玉挑心、玉分心都是明代的首饰名。最早定名时把握不准，曾叫“白玉簪子”、“白玉嵌片”等，经过查证文献及和近年明代墓葬出土实物比对，最后改定为玉挑心和玉分心。原来明代流行银丝编成的䯼（dí）髻头面，是已婚妇女用在便服、吉服中的全套首饰组合，上至后妃下至庶民女性都可以使用。这些首饰有着不同的造型和基本固定的插戴位置，并且每一件都有特定的名称，《云间据目抄》曾提到：“妇人头髻……顶用宝花，谓之‘挑心’， 两边用‘捧髩 （鬓）’，后用‘满冠’倒插。”但因年代久远，这些名称究竟对应哪件首饰，今人已不甚了解。孙机先生在《明代的束发冠、䯼髻与头面》（《文物》2001年第7期）一文中首次进行了系统考证，提出了比较完整的定名方案，扬之水先生也在这方面做了深入细致的研究，相关成果收录在《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中国古代金银首饰》等著作中，为研究者们还原明代女性形象奠定了基础。按照两位先生的方案，还原成䯼髻头面的插戴效果，可得到如下示意图：

完整的玉冠饰以䯼髻为中心，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皆有相应配饰。可说是面面俱到，件件有章。

简单区分

顶簪竖插顶，挑心凸在前；

分心大扇形，掩鬓分两边；

满冠垂后颈。

1、梁庄王墓金累丝镶玉嵌宝双鸾牡丹：前分心，完整器，金累丝托+透雕玉片+多色宝石，明代藩王级别。

2、王文渊夫人朱氏墓出土群仙楼阁、人物金饰：前分心，纯金镂空，群仙祝寿、夜游、漫池娇题材，勋贵实物。

3、安吉出土透雕玉片：是金镶玉分心的玉芯嵌件，金银托、双簪脚已经缺失，同样是贵妇用品。

这类成套狄髻头面兴盛明成化—万历，嘉靖、万历出土数量最多。

到明末仍有遗存，入清之后狄髻这套首饰体系基本消亡，个别出土遗存完全走样。

下面为错误标示四例：

[明崇祯金镶提篮玉观音分心（标为分心实为挑心） 兰州市博物馆藏 高6.5cm，重36g 甘肃兰州白衣寺塔天宫出土]

[明代透雕白玉觀音分心（标为分心实为挑心） 江西南城明益莊王墓出土]

此为某拍卖行的拍品，标为挑心，实为分心。

（明代阁楼花卉人物簪饰）

此为书籍标示。由于搞不清是分心还是挑心，只能笼统标示为簪饰。

古代玉冠饰，从来不只是装饰品。它凝聚着一个时代的工艺高度，也承载着古人对美的理解与追求。

挑心、分心、掩鬓、簪钗……每一件，都有自己的位置与意义。当组成一套完整头面，便呈现出那个时代的审美理想。

古代玉冠饰与其说它是装饰，不如说那个时代的女性，用满头珠翠在方寸之间建起一座微缩的礼制宫殿。

而当这座宫殿随步履轻轻摇动，玉声泠泠，那便是一个时代最安静的宣言——美，从来不只是悦目，更是秩序的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