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世纪总论】

大师兄带你游泉州

【原文】

李生曰:一治、一乱，若循环。自战国以来，不知凡几治几乱矣。方其乱也，得保首领，已为幸矣。幸而治，则一饱而足，更不知粗粝也；一睡为安，更不知其是广厦也。此其极质极野无文之时也。非好野也，其势不得不野。虽至于质野之极，而不自知也。迨子若孙，则异是矣。耳不闻金鼓之声，足不履行阵之险。惟知安饱是适而已。则其势不极文固不止也。

所谓“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虽神圣在上，不能反之于质与野也。然文极而天下之乱复起矣。英雄并生，逐鹿不已。虽圣人亦顺之尔。儒者乃以忠，质文并言，不知何说？又谓以忠易质，以质捄文，是尤不根之甚矣。

夫人生斯世，惟是质、文两者。两者之生，原于治乱，其质也。乱之终而治之始也。乃其中心之不得不质者也。非矫也。其积渐而至于文也。治之极而乱之兆也。乃其中心之不能不文者也，皆忠也。

夫当秦之时，其文极矣。故天下遂大乱而兴汉。汉初，天子不能具钧驷。虽欲不质可得耶。至于陈陈相因，贯朽粟腐。则自然启武帝大有为之业矣。故汉祖之神圣，尧以后一人也。文帝之用柔，文王羑里以后一人也。西楚继蚩尤以兴霸，孝武绍黄帝以增郭，皆千古大圣。不可轻议。群雄未死，则祸乱不息。乱离未甚，则神圣不生。一文一质，一治一乱，于斯见矣。

【小贴士】

古人关于“质”与“文”的争论，绝非简单的“内容与形式”之争，它贯穿了中国思想史，本质上是人性论、政治哲学与审美理想的深层博弈。

关于“质”和“文”，老子认为“五色令人目盲”，文饰是文明堕落的标志，主张“见素抱朴”。法家的商鞅视诗书礼乐为“六虱”，认为文饰削弱国力，只重农耕战事的“实”。墨子主张“非乐”，他认为礼乐浪费资源，强调只取“足以充虚继气”的质，彻底否定文的立世价值。

孔子在《论语》里定调：“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认为质朴过头显得粗野，文饰过多显得虚浮。文质彬彬的礼法，是理想状态。何为“文质彬彬”？又让后世儒生各种解读。

到了汉代，赋体极尽铺陈；六朝时，“文”独立觉醒，追求声律对仗，出现“文胜于质”的浪漫主义文风，文人“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也走入了空洞浮华的骈文胡同。

而刘勰在六朝重文风中力挽狂澜，他在《文心雕龙》提出“文附质，质待文”，强调情志（质）是根本，辞采（文）是必要载体。

之后的唐宋古文运动，韩愈、柳宗元打“文以载道”大旗，表面“重质”，实则复兴儒家道统（质），用质朴自由的古文取代僵化骈文（文）。

到了宋，周敦颐正式将“文”定为“道”的车乘工具。之后，程朱理学发展到极端，朱熹甚至说“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彻底将“文”置于从属地位。

过度重“质”，社会易走向功利粗鄙；过度重“文”，易陷入形式主义。求“质”的真诚深厚，“文”自然有力量；若“质”空虚，“文”不过是一场精致的表演。

★孔子《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质朴多于文采，就显得粗野，流俗；文采多于质朴，就虚伪，浮夸。只有质朴和文采配合恰当，才是君子。”

★庄子《内篇·人间世》:“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这句话意思是，事物的开始是简单的，至于结束也必是巨繁杂。

【译文】

李生说：天下安定一时，动荡一时，历史就在这种治乱交替中循环往复。自战国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回兴衰。天下大乱之时，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侥幸熬到了太平岁月，能吃饱一顿便知满足，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食物粗精？能安稳睡上一觉，更不会计较是否高楼华屋。这说的是人处在最质朴、最粗野、毫无礼乐修饰的状态。并非人们偏好粗野，而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即便达到了极端质朴粗野的地步，当时的人也浑然不觉。然而，到了他们的子孙后代，情形就不同了——耳未闻战鼓号角之声，足未履战阵险恶之地，只知安适饱暖便是美好生活。那么，这种时势不发展到极度文饰，是绝不会停止的。

这正是庄子所说的“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即便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也无法违逆从质朴走向文饰的规律。如此，文明繁盛到极点，天下便再度动乱。英雄豪杰同时涌现，竞相逐鹿不止。即使圣人也只能顺时应势罢了。儒者却把“忠”“质”“文”三者并提，不知他们作何解释？又说用“忠”来替代“质”，用“质”来补救“文”，这尤其没有根据。

人生于世，无非质朴与文饰两种状态。这两种状态，都源于治与乱的交替。质朴，出现在乱世终结、治世开启之时，那是内心不得不质朴，并非矫揉造作；逐渐积累而发展到文饰，则是在治世达于极点、乱世即将来临之时，那是内心不能不文饰。这两种，都是顺应时势的真实表现。

当秦朝一统天下时，开始追求礼乐文饰的极致，于是天下随之大乱，汉朝由此兴起。汉朝初年，天子连四匹同色的马都配不齐，即使想不质朴，又做得到吗？等到粮食陈陈相因、钱串朽坏、谷米腐烂之时，便自然开启了汉武帝大有作为的功业。所以汉高祖的神圣，是尧以后第一人；汉文帝的用柔，是在羑里困守七年的周文王之后第一人；效法蚩尤兴兵争霸的西楚霸王，发扬黄帝开疆拓土精神的汉武帝，这些都是千古大圣，不可轻率议论。群雄没有死尽，祸乱就不会止息；乱离不够深重，神圣就不会诞生。一文一质，一治一乱，从这些历史兴衰、人物更替中，便可以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