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场梁村并不出名。它只是一个坐落在深山里,住户不足百人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p><p class="ql-block"> 至今,我都没能准确说出,我所生长生活的小山村究竟是写哪个名字?</p><p class="ql-block"> 一曰常梁,听我的祖辈人说,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原是常姓地主的土地,原来并没有村庄存在,是常姓地主的一座米粮山,顾名曰常梁。</p><p class="ql-block"> 二曰长梁,可能是根据山的形状,一座状如滚木的长长的山梁,而被祖先们习惯叫成长梁。</p><p class="ql-block"> 三曰场梁,因为我们的小村庄,在状如滚木的梁顶上,盘着一个面积约为300多平米的打谷场,供我们全村人晾晒和收打粮食的场地。特别是我小时候的那个合作化年代,全村人每到秋收,总是围拢在场上,收获着要维持一年生计的全部口粮,顾这里显得非常神圣,名曰场梁。</p><p class="ql-block"> 如果要从这三个名字里选,我更喜欢“场梁”的命名,因为这个名字里,有我们全村的希望,也更符合我们村目前的状况。</p><p class="ql-block"> 场梁村属横山区赵石畔镇贺马畔村所辖。由于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交通道路不便修筑。90年代仅能容架子车进村的一条土路,2000年以后拓宽为小车可以进村的土路,一遇下雨发洪水,土路被冲刷的七断八截的。直到2024年才改为水泥路面,还时不时的有被洪水冲垮的路面,每当要回村里的庄里人总会提前在群里问一句:“回场梁的路好着了,没退断吧?”。</p><p class="ql-block"> 供全村饮水的水源地也很远。记得我小时候,一早起来要赶上毛驴备着驮水的驮驮,走在大约5华里的一条山沟里,一早上时间才能驮回一驮水,可谓饮水贵如油。</p> <p class="ql-block"> 这里的人们相对老实厚道,辈辈有着一股坚毅的自力更生的精神力量支撑,所以从不会喊冤叫屈,因此一直没有受到地方以至上级政府部门的任何青睐,几乎没得到过政府方面的帮助。靠天吃饭、靠人工收集雨水,靠落后的种植手段种植着粮食的日子被原始的保留了下来。如果说现在要找一块儿高度绿色原生态的环境,或要吃一点儿绿色无污染的食物,无疑我们村的任何东西再纯正不过了。最好的,莫过我们村的羊肉,全部是纯放牧环境下生长,吃山野里中草药,饮山沟里山泉水,从出生到变成羊肉,从没离开过我们村的纯原生态跑山羊,你说能不好吃吗?</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虽原始了些,但这里的风光出奇的好。这里有黄土高原最典型的云海、峡谷、梯田、奇峰、古树一体交错的自然风光。村里百十来口人,只有高、王两姓,王姓只有一户,其余都是高姓,均没有出五服。据考证,没出五服的高姓和一户王姓均是外来户,建村大约130多年,没出过什么政要高官,更没出过文士秀才,可谓是土生土长的老实农民,更符合“往上数五代,都是根正苗红的农民身份”。</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有祖籍佳县上高寨的高姓户族,专门来我们村整理编辑家谱,把我们村跟周边的高渠、墩山、桃园则和靖边、佳县的高姓同门都编排在一起,形成了我们这支高姓比较全面的高氏家谱,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因为最少我们村都知道了自己祖宗来自哪里,我们的的出处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场梁村居住地相对比起跟前的几座赖以生存的山,还是较平缓一些。围绕着场梁这座长长滚木样山体的村庄,周边布开了供我们村生息的几座大山,西边是西沙湾、方塔儿,北边是将军疙瘩、沙界,东边是杏树峁,南边是杏树疙瘩、杨家疙瘩、没皮疙瘩、寺海亭、赵山。用东方甲乙木,杏树为“木”,杏树峁坐落东方;西方庚申金,沙为金色,塔为笠,西方符合金护村;北方辰癸水,沙界蓄水源“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为龙口也。南方丙丁火,赵山土厚,与杨家疙瘩之间连接处的深墕则是一道阳湾,是为火也。中为戊己土,村庄百十来口人,土窑洞一字排开,坐落在一道阳坡前后,一到过年时分,娃娃大人红红火火,是为厚土也。站在将军庙院,如果再借助现代无人机航拍工具,俯瞰全村面貌,神似一个太极图,整片土地都泛着玄色,许是红色?</p><p class="ql-block"> 据我爷爷讲过:我们村还过过部队。约是一九三几年时间,那时我父亲都没出生。爷爷清楚地记得,大约有二三百人的一股步幅衣装统一的部队,从我们村路过。大清早打南边的赵山,黑压压过来一队当兵的从前到后约有二三里地,走的整齐,并急匆匆的样子。那时相对是冬闲时间,村里的大人娃娃们几乎没多少生活可做,于是都跑出来站在路旁观看。走在最靠前的一个貌似当官的,跟爷爷问,你们村叫什么村?爷爷答曰长梁村时,当官的又问,有没有宽敞一点的地方,让我们歇个脚,再造饭吃?爷爷指了指三百来平米的大场后。当官的一声令下,部队整齐有序的在大场上坐了下来。就有专门管早饭的在边上支起大锅,开始造饭。爷爷清楚的记得,他们做的是两锅小米稠粥(我们当地叫染饭),不多一会儿,饭就熟了,当兵的一字排开,轮流打饭吃饭,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吃也吃好了,休息也休息一会儿了,当官的一声令下,部队又整装出发,临离开时对庄里人说一句:打扰你们了,我们是咱农民的队伍,希望你们放心。我们村的老百姓在秋毫无犯、纪律严明的实际行动感召下,迅速消除了恐惧和疑虑,事后,才有消息传来,原来这支部队是刘志丹的游击队,从石湾走山路过来,去攻打横山城的。</p> <p class="ql-block"> 如果你是一个好静不好动的人,我推荐你来我们村里来,这里绝对是一处你意想不到的世外桃源。虽没有茂密的丛林,没有深邃的幽谷,但这里堪称的上是黄土高原最具代表性的腹地,山坡上有羊群吃草,田野里有农民在锄草,村庄里有狗吠鸡叫,村头的大树下永远有着乘凉的老头老太太们,还有一群小娃娃们穿梭在老头老太太们中间捉迷藏。这里的夜晚出奇的静。你睡在凉凉兮兮的大炕上,窗外天上的星星比城里的不知稠了多少倍,犹如一串串玻璃球珠反射出来的光,全部都眨巴着眼睛,做出挑逗你的模样,随着阵阵凉风习习,听着窗外大树上一声声有序的蝉鸣,你就会静静地睡着,这里绝对是治愈你失眠症的好去处。此刻你会想,如果要是能在这么个地方住一个夏天该有多好?</p><p class="ql-block"> 因为忙于杂七杂八的事务,我每次回家都是急匆匆的回,又急匆匆的走,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里的美景,心中不免留有遗憾。</p><p class="ql-block"> 有村里同辈的弟兄们提议,利用闲暇时间我们共同回村避暑,我当然是乐意奉陪的。照例是七拐八弯的水泥道,仅道旁的景色就以把你的心情平伏,你很难相信,这地方实在是有些太偏僻了。</p><p class="ql-block"> 早在前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刚刚放开时,我们同辈的几个弟兄提议,在村庄的中间,修建一处供全村人娱乐活动的场所。于是在启文的大力支持下,经过同辈弟兄们的鼎力相助,终于修建了村文化活动广场,遇到集体娱乐聚会等活动时,我们全村人齐聚一堂,谈心唠嗑,多时不见的姊妹、爷叔、孙辈们互相问候聊天,再一起吃一顿炖羊肉,或是牛肉烩菜,聚会好了,再各奔东西,各忙各的事情,村里仅留守十几二十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拦300多只羊,种50来垧杂粮。这便是我们村的现状。</p><p class="ql-block"> 7月15大元节,对我们村的人来说,是一个比较隆重的节日,既有几辈人敬奉的杨四郎将军神明的专场说书,又有后辈们专门回乡给祖先们上坟祭祖的仪式。特别是要筹备几桌丰盛的饭菜。于是全村人都开始忙碌了。大叔大婶们也在忙碌了,都来到广场聚拢在一起,叙叙收成,唠唠庄稼,把近期的新鲜事再聊一遍。年轻人们也聚拢在一起,有打两把扑克,捉两把老麻子的,有调两三个凉菜,围坐在桌前,打开酒瓶,划拳、玩牌喝几杯烧酒的,拉满了红火的气氛。到了下午时分,围坐吃完全村的一顿丰盛的炖羊肉后,大家纷纷开始离开,因为大家都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为自己的小家而操劳忙碌去了。</p><p class="ql-block"> 场梁又静静地蹲在黄土高坡的这道长长的梁上,像风把土扬起来时,随手堆起来的一处居所,就这样,一代一代的生活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觉得这地方小,小到站在梁头一喊,对面坡上拦羊的爷爷都能听得见。小到谁家锅底漏了,谁家的羊跑出去把谁家的庄稼吃了,都清清楚楚。可当离开后才知道,场梁不小——它装着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装不下。</p><p class="ql-block"> 拦羊是我那时最烦的活,因为好动的娃娃们,出去跟一群羊要打一天交道,寂寞的不行。一早把羊从圈里放出来,顺着硷畔的坡往下涌。我的活不是赶羊了,主要是阻拦。羊群一字排开,一头扎进阳沟就拽不回来了,因为阳沟有烂泥湾,一不小心就会把羊给陷进泥坑里出不来。这时我就要飞快地跑在羊群头里,堵在沟口,手里举着拦羊铲,嘴里吆着谁也听不懂的词,把自己当一面墙。</p><p class="ql-block"> 羊群可不吃我这一套,它们并不怕我,只觉得前面有个影子碍事,偏要往前边挤。一天下来,我的腿都跑酸了,嗓子也喊哑了,羊终于认了我的拦羊铲,闷头开始啃山坡上的草了。这时我才能蹲在畔上,闲了,抠一块干硬土台坐扔下来,感觉此时天地间就剩我和这群羊了。</p><p class="ql-block"> 羊啃草的声音很轻,一片沙沙的,像下雨。你听着听着就困了,枕着手臂躺下来,天蓝得发假,云走得慢,慢到你觉得它不是在飘,是在挪。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孤独,只觉得一个人待在崖畔上,安静,自在,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就才是我久久不能忘记的场梁味道。</p><p class="ql-block"> 一到深秋,拦羊的我,就不会挨饿了。烧洋芋就是我拦羊时捎带干的事。看羊啃草啃稳了,就着坡疙愣,挖个带烟囱的坑,拢一堆干枯树枝,在坑里点着,足劲的死劲烧,直到把坑里的土块烧成灰,坑的四周火隆隆的劲,把火一灭,把洋芋丢进去。很快把滚烫的火埋住洋芋,再把坑的周边土都打下来,把洋芋彻底埋住。约莫1小时后,小心翼翼地挖开土坑,只怕把洋芋给挖烂了。此刻的烧洋芋,皮焦黄酥脆,掰开了,里面棉沙棉沙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瓤,带着焦香和土腥。咬下去,烫嘴,烫到舌尖发麻,但舍不得吐,一边吸着气一边嚼,满嘴是面糊糊的甜。手是黑的,嘴是黑的,脸也蹭黑了半边。撵来凑热闹的小娃娃们看见笑,我也笑。那洋芋不是什么好品种,个头不大,歪歪扭扭的,但就是香——后来走过多少地方,吃过多少做法的土豆,再没那个味道。不是洋芋变了,是火烧的,土埋的,风里吃的,那个情境没了。</p> <p class="ql-block"> 砍羊草是我少年时代的正经活。放学后,吃过妈妈坐在后锅的窝窝头染洋芋,便提起柳条筐子,拿起砍篱,相跟小伙伴们一起出了门,走在白草疙瘩、方塔阳坬嫩草较多的地方,弯下着,一只手攥草,一只手挥篱,刀刃贴着草根走。嚓,嚓,嚓。草倒在手里,湿的,有汁水沾在刀刃上,太阳一晒就发黑。一把一把的嫩草放进筐里,直到一筐装满,才吃力地提起来,兴高采烈的回家去喂羊喂驴。</p><p class="ql-block"> 有时天气干旱,草长得慢,平缓地上的草都砍完了,只能到坡陡的地方去。有的崖畔站不稳,得一只脚踩实了才敢弯腰。镰刀快的时候砍着省力,慢了就费劲,一刀下去草没断,倒把手震得发麻。砍一阵子直起腰来,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主要是怕,怕一不小心摔下洪崖。风一吹,满身的汗水能凉到骨头里。但我们还是大着胆子去砍,因为草不等人,天不等人,场梁的日子不等人。</p><p class="ql-block"> 最怕砍到蛇。草丛里偶尔窜出一条,花花绿绿,一闪就没了,吓得你往后一跳,镰刀都扔了。等心跳平了,捡起来继续砍。后来不怕了,知道蛇也怕人,你砍草的声比它大,它早跑了。</p><p class="ql-block"> 草筐砍满了,离天黑还有点时间。于是一群碎脑子娃娃开始了自己惯玩的游戏:抓籽、修土窑、顶膝盖,玩的不亦乐乎,玩着玩着,就忘记了回家,等抬头一看,天色已黢黑,一声呼喊,大家才惊醒,作鸟兽散,纷纷提起草筐,急匆匆地奔赴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是快乐的。草筐越提越沉,像提着一座小山。走着走着天就暗了,远远看见土窑洞亮起了煤油灯光,一豆黄光,弱弱的,但就是我们舒适的感觉:不用怕了,我们已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跳土崖是男娃娃们练胆量的一种游戏。遇到山体塌陷的一个较陡的土坡,我们叫是土崖。矮的有两三丈高,更高的我们还跳过有五丈高的一个土崖,站在崖顶,看都不敢往下看。看一眼,腿都发软。但我还是先跳了,紧接着胆大点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跳,因为在这群伙伴里有个俗成的约定,谁敢跳就是好汉,不敢跳就是怂蛋,这话传遍了整个伙伴群,比自己爹妈的话都管用。</p><p class="ql-block"> 脚蹬在崖边,黄土开始松动了,紧接着向前一飞跃,人也跟着往下坠。心提到嗓子眼,风灌进耳朵,呼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落地的时候腿一弯,尘土扬起一大片,半截身体已没入黄土堆里,尘土呛得你眯住眼。等站稳了,回头往上看,崖壁比刚才看着还高,觉得自己是从天上跳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伙伴们基本认不出人的样子,因为这时的我已成一个土猴。拔出身体,拍拍身上的土,开心地笑了,那股自豪劲十足。旁边有人不服,又爬上去跳。一来一回,腿也不软了,胆也大了,觉得自己什么崖都敢跳。</p><p class="ql-block"> 直到长大后,才感觉那时的自己有多么二杆子,一不小心,跳到硬土上,不是腿骨折,要么是要了命。遗憾的是,跳过的坎,不是土崖,是人生里那些看不见的坎。跳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心还是慌的,但这些童年时代的那股轴劲让我没有退缩回去。落地了,站稳了,回头看,觉得自己还行。</p><p class="ql-block"> 场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就是一道梁、几处土窑、一群羊、几把草、几个跳过又爬上来的土崖。可这些东西攒在一起,深深地长进我的骨头里,就成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走了。顺着沙界那条土路,出了场梁,场梁就缩成了身后一个小点儿。可场梁没走。它还在那道梁上蹲着,风还是从春刮到冬,窑洞还是贴着阳坡排开,深沟还是千年的纹路裸着。只是人越走越少,灯光是亮了,但亮灯的土窑却少了,夜更黑了,星更多了。羊还有人拦,草已没人再砍了,住着的人根本顾不上烧洋芋了,那些塌陷过的土崖,没有了碎脑娃娃们的足迹。</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走多远,根都扎在土里。场梁的土是黄土,黄到发白,白到发灰,灰里头藏着羊膻味、藏着草木灰、藏着镰刀嚓嚓的声音、藏着从崖上跳下来时的那声心跳。</p><p class="ql-block"> 你问我场梁有什么。场梁是黄土高坡上一道梁的名字,是一个以高姓为主的小村庄,是我拦过羊、烧过洋芋、砍过草、跳过崖的地方,是走了多远都甩不掉的一把土。它是我到老也忘不掉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