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元节——虔心所至,安宁自来</p><p class="ql-block">李竹兰</p><p class="ql-block">雨是在早饭后开始落的。细蒙蒙的,不打伞也湿不了衣裳,却把连日来盘踞的暑气尽数收走了。平日里张狂的秋老虎,此刻倒像只温驯的猫,蜷在铅灰的云层里,只偶尔漏下半声闷雷。这样的天气是宜于祭祀的——不燥不烈,连火焰都会显得温柔些。</p><p class="ql-block">我在院中摆开八份供奉。爷爷奶奶的,爸妈的,家公家婆的,伯父伯母的。纸钱码得齐整,香烛插得端正。父亲常说起爷爷的模样,说我们村里的秀才族长,写得一手好字。奶奶则是个沉默的小脚女人,总在灶前忙碌,把粗粮做出香饭的滋味。这些细节我听过无数遍,可每次焚香,他们便从那些话语里走出来了,眉眼渐渐清晰,在青烟里对我微微地笑。血脉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让两个世界的魂灵,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完成重逢。</p><p class="ql-block">香燃起来了。三炷敬天,三炷敬地,三炷敬先人。青烟先是笔直地上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化成游丝样的缕,缠缠绕绕地往高处去。纸钱在火堆上翻飞,先是蜷曲,继而舒展,最后化作片片黑蝶,随风旋舞。外孙蹲在一旁,学着我的样子往火里添纸,火光映着他稚气的脸,也映着那些我素未谋面的亲人的名讳。他问:“太爷爷太奶奶能收到吗?”我说能的,你看那烟,就是他们来取的信使。孩子便信了,虔诚地合起手掌。这虔诚是代代相传的,比任何家训都牢固。</p><p class="ql-block">炮竹声起时,雨丝密了些。青烟与白雨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上。我对着火堆说话,说这一年的收成,说孩子的学业,说些琐碎的平安。这些话平日里说不出口,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对着虚无中的亲人,才能自然地流淌。倾诉完了,看纸灰如蝶,渐飞渐远,一年又一年的相思也跟着去了。</p><p class="ql-block">暮色初临时,雨住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半边被洗过的天。我习惯性地望向他们安息的那片山头,却怔住了。云,满天的云,竟堆叠出一座完整的城池来。亭台是歇山式的顶,楼阁有飞翘的檐,远山含黛,近树摇绿。最奇的是那池塘,云光荡漾处竟真泛起粼粼的波,梯田层层叠上去,每层都笼着薄纱似的雾。这景致太真切了,真切得不似幻境。我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写中元节“市井卖冥器靴鞋……及印卖《尊胜目连经》”,古人把对亡者的思念都物化了,做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样子。而今这满天的云,不正是上苍替我物化了的相思么?</p><p class="ql-block">外孙拉拉我的衣角:“外婆,那是太奶奶他们的家吗?”我点点头,喉间有些紧。若是,那该多好——这样好的山水,这样静的院落,他们在里头定然是安适的。云城渐渐淡了,最后一丝金光收去时,它便融进更深的暮色里,像一滴墨化在水里,了无痕迹。但我心中那点悬了一整日的牵挂,却随着它的消散而落了地。</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那奇幻的地方也看不见了,外孙忽然说:“明年我帮外婆叠一些元宝。”我摸摸他的头,知道有些东西就这样传下去了。中元节从来不是关于鬼神的,它是关于思念的——我们用香火作笔,以青烟为墨,在天地间写一封长长的信。而所有虔诚的心,都该收到回信。今日这满天的云,便是了。它说安好,勿念。</p><p class="ql-block">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挽着外孙的肩膀,倚在窗前,看家乡温热的灯火,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