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往事煮酒

激昂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b></p><p class="ql-block">枕边这部《红楼梦》,书脊已见泛黄,有几页松散,像饱经风霜的老人的牙齿。随手翻开,恰是“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一回。目光落下,便被一个字死死钩住——“病”。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说:“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两个“心”字并在一处,就是一个“病”字。我心中猛地一颤,仿佛一道沉埋多年的闪电,劈开了记忆的冰河。可不是么,世间多少痴,皆由心生;多少泪,皆由心起。年少时不解书中泪,笑那颦儿痴,宝玉傻,无端对纸垂泪,岂非自寻烦恼?那时节,天高云淡,少年情怀总是诗,哪识得愁滋味。</p><p class="ql-block">哪知今日,指尖抚过这发脆的纸页,那一个个铅字竟不再是墨痕,而是点点斑斑的血泪,温热地,直烫到心里去。我方始明白,那不是纸上的故事,那是我自己的故事,写就的谶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为我与她的过往,早早写下的注脚。这便是“前盟”了,原来冥冥之中,早已一字一句地排演妥当,只等着你我,用一生的悲喜去校对,去应验。书中的痴,书中的泪,竟是我自己的影子,在时光的背面,朝我幽幽地望。</p> <p class="ql-block">今夜无星,只有一弯冷月,如钩,清清亮亮地悬着。我无端地想起南昌的老城来。那城的魂魄,不全在滕王阁的巍峨,也不全在绳金塔的肃穆,倒有一半,浸在那些曲曲折折、幽邃深长的小巷里。是筷子巷,还是翘步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里的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两旁的木板房,黑漆漆的,屋角挑着一线天。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仿佛是旧书,仿佛是草药,又仿佛是许多年前一场没下透的雨。</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记忆,是一座城;一座城的记忆,是无数个黄昏。常常在那样无所事事的时辰,我总是一个人,在这些巷子里穿行。巷子深处,有高大的乔木,把日头筛成一片片金色的碎屑,落在墙头寂寞开放的不知名小花上,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机。不知谁家的窗户里,会忽然飘出几句零零落落的二胡声,或是采茶戏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却像那扯不断的游丝,黏黏腻腻地,粘在人的耳朵上,又钻进心里去。</p><p class="ql-block">‍偶尔,也会撞见一家小小的茶馆。几张竹椅,几条长凳,几个老人围着一台声音沙哑的收音机,泡一壶酽得发苦的茶,便能坐上整个下午。他们沉默着,也交谈着,用的是一种我听不大懂的、混杂着各地口音的南昌土话。那话音,也是黏腻的,潮湿的,像极了这城市从赣江与鄱阳湖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沉重地,扑在人的脸上。我便是在这样的风里,第一次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微的汗,是这潮润的夏天惯常的触感。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听着路上我们自己空洞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那个夏天,热得这样漫长。我们总是寻一个没有人的去处,她念书给我听。她最爱念的,便是这首《红楼梦》里的诗。她念得很慢,很投入,每个字都咬得真真的:</p><p class="ql-block"><b>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b></p><p class="ql-block"><b>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b></p><p class="ql-block"><b>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b></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落在玉盘里的珍珠。念到“心事终虚化”时,总要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出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怅惘。我那时只笑着看她,觉得她认真的样子甚是可爱,却听不懂那词句里的血泪,也看不懂她眉间那稍纵即逝的轻愁。那时的我们,哪里会相信什么“心事终虚化”呢?只觉得未来像这夏日的午后一般,长着呢,浓烈着呢,有挥霍不完的阳光,有倾泻不尽的雨。</p><p class="ql-block">往事煮酒。往事是一只密封的坛,藏得愈深,酒味愈浓。那些早已忘却的细节,便是那酿酒的水,是巷子里的穿堂风,是青石板上蒸腾的暑气,是茶馆里氤氲的茶烟,是她念诗时,空气里微微的颤音。而被岁月尘埃覆盖的核心,那最浓烈的一滴,便是她了。我便用这自酿的酒,一杯一杯,把自己灌醉。</p> <p class="ql-block">醉意,是会蔓延的。初时,它只是一小盅,仅仅醉倒我一个人,让我在无人的夜里,独自品味那份微醺的痛楚。可渐渐地,这酒气便漫漶开来,氤氲成一片。恍惚间,我觉得整个南昌城都醉了,醉倒在这片黏稠的、挥之不去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醉意里,南昌也就是座醉城。赣江的水是醉的,懒懒地流,泛着些微的酒沫;老巷子是醉的,歪歪斜斜地,扶也扶不正;那万家灯火是醉的,在我的眼中,晕成一片迷离的光斑。没有灯红酒绿的喧哗,只有“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沉郁与苍凉。</p><p class="ql-block">恰如《世说新语》所言:“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此生何幸,能尝此一杯由岁月与回忆酿成的苦酒,又复何求?醉倒在这座城里,不知东方之既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