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细微处见真情

青旅图文

——中篇小说《猛犸象》读后

董家泽

胡性能凭借中篇小说《猛犸象》斩获鲁迅文学奖，成为云南时隔十二年后又一次获奖的作者。他获奖的第二天，我就从多个文学微信群里得知这一消息。没过几天，在文友学佩家小聚，看到他家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本胡性能的《猛犸象》，听学佩说他刚好读完，我便得以将书借回家细细研读。

我始终认为：文笔好不好，得写出能让读者接受的小说，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写作者。读和写几乎成了我退休生活的全部，我也试着写一写小说，读而后知不足，写而后知差距。同为60后的胡性能先生，他的中篇《猛犸象》将我带回到了激情勃发的青年时代，也让我开始反思时常遇到的亲情、友情，以及许许多多社会问题。

小说以一封来自监狱的信开头，字迹熟悉而又陌生，是比正常时间晚了半年的手写信件，来信让“我”寄三本书。寥寥数语，有细节，藏伏笔，背后的含义是：主人公许东生与“我”虽因世事变迁日渐疏远，却并未彻底断了联系。也将身陷囹圄的许东生，与包括“我”在内，安享天伦之乐的众人推向台前，让《猛犸象》中的故事徐徐展开。

“我”离开成都的女儿返回昆明，走出家门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女儿见状反身回到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当她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耐心告诉围巾的几种围法时，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伤感笼罩着我。三十年前，她母亲以同样的方式将一条围巾围在我脖子上……”小说由女儿写起，首先简单写到前妻，写到现在的妻子和家庭生活，写到了许东生与我的家庭和整个社会的状况。

在成都到昆明的航班上空，“我”看到了“雪原下的乌蒙山，是许东生的出生地。”作者娓娓道来，由此叙述许东生英雄救美，推迟入读云南大学的往事，主人公许东生出场，就被定下了性格基调，为以后的故事发展做好铺垫。

《猛犸象》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大量精准细腻的生活细节吸引读者，借细节推进故事、塑造人物、还原时代场景，用细节让作品落地生根、真实可感。

在场景构建上，作者用极具画面感的细节，为人物命运铺设时代底色。小说聚焦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许东生与同宿舍的同学，加入社团、下围棋、上图书馆、争论、写诗，当然也写到猛犸象的由来：“许东生提议为宿舍里每个人起一个诨名。……给许东生起诨名时，我们碰到了困难，总是很难找到一个与他特别匹配的诨名，什么马尾巴、长毛、独角兽……起了若干个诨名，难以达成统一意见。后来秦逍遥说，许东生其实很像头猛犸象。”这样，猛犸象就成了许东生的诨名。之后，他们听课、逃课、应试、毕业、分工，又是一个个细节，完成了一个个故事，一连串生活化的细节串联起青年学子的日常，让读者看到了他们的日常，还原了那个理想滚烫、文学热潮涌动的年代。

“大学毕业，许东生拒绝分配，选择留在昆明‘抗战’，也就是说，他以放弃铁饭碗的决心，逼迫学校让步。”脱离体制的许东生，“漂在昆明，有时帮人代代课，有时给毫无名气的杂志写写文章，有时也跟我出去采访，回来还帮我把新闻稿件写了。半年后，他选择去了海南。”步入社会的许东生辗转奔波，在社会底层艰难浮沉：记者的日常、足球赛事、球迷追车呐喊的市井场景，这些生活片段叠加，搭建了时代空间，把读者代入那个时代的社会场景。

在人物塑造上，作者以消失的远古动物来喻指小说主人公，塑造了一个正直、勇敢，充满生命能量的诗人形象。作者通过细节悄然刻画：少年时英雄救美，被人摁在水里，差点没有抢救过来；大学课堂之上，不肯容老师读错文字，愤怒离场；为烟农发声，被人打了一顿，断了两根肋骨；揭发水库工程腐败，不顾好友和同学情谊坚守正义；揭露污染黑幕，遭到人构陷，蒙冤入狱六年；出狱后拒绝和解收买，最终被对方加害身亡。作者没有刻意拔高人物，却精准凸显出他不随波逐流、执拗真诚的性格特质，写出了许东生有血有肉、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

在故事推进上，细节串联、层层铺垫，以主线、辅线和隐喻线铺展故事：主线以许东生青年时代，选择留在昆明闯荡，向往理想主义的生活；逐梦海南，处处碰壁，理想被现实挫伤；返回云南，走上调查记者的道路，直面现实中的恶，最终走向悲剧结局。故事辅线与许东生的人生故事相对照，以“我”（老瘪）的视角：回忆和许东生数十年的友谊、分歧与疏离。“我”并不认同许东生的偏执，有向命运妥协意味，但也有自我反省，不甘沉沦的本心。第三条意象中隐藏的故事线，则以昭通出土的猛犸象古化石贯穿全文，用冰河时代灭绝的猛犸象，隐喻许东生这种不合时宜、不肯向世俗妥协的理想主义者的命运。

小说细节绝非叙事的点缀，而是贯穿全文的叙事血肉。众多的细节串联起人物的成长轨迹与故事的完整脉络，让整个叙事细腻饱满、逻辑严谨，让主人公后续的人生选择、命运沉浮显得顺理成章，合乎情理。

故事情节推进的自然合理，是《猛犸象》的一大亮点。相较于多数小说刻意制造的戏剧化，设置冲突与反转不同，小说的剧情起伏、人物命运转折，没有突兀生硬，完全贴合人物性格、时代背景与生活逻辑，所有变故与抉择都有迹可循、有理可依，让故事的发展完全贴合真实的人生轨迹。

主人公的人生起落、境遇变迁，皆源于自身的性格底色与时代环境的双向作用。例如，“许东生用摩托车载着老普，在临近贵州的乡村公路上疾驰。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在夜里关掉摩托车前灯，只靠星光的照耀，驶过一段不足一米宽，却长达几公里的渠边土埂。天空倾斜，黑夜张开臂膀，远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摩托车在狭窄的土埂上颠簸，谢天谢地，他们没栽进一旁的水渠里。”每一次情节转折都层层铺垫、循序渐进，既符合人物的成长逻辑，也契合时代场景，充满现实质感，极易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

许东生因坚守本心、不愿迎合世俗：“半年后，我大舅哥被捕入狱，……是许东生把采访线索透露给了他的同行，对此我和许东生心照不宣。”这一情节转折，没有刻意的戏剧冲突，而是人物性格与现实规则碰撞后的必然结果，贴合普通人的人生困境，真实而有力量。

同时，小说没有采用传奇化的叙事套路，不刻意制造逆袭、悲情或圆满的极端结局，而是遵循生活的本来模样铺展剧情。理想与现实、纯粹与世俗、坚守与妥协的一次次碰撞，都是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最常见的人生境遇。

《猛犸象》的语言风格极具辨识度，让读者受到感染，能持续读完小说，终究依托语言落地。

小说的语言之美，在于朴实而不平淡，平实而有力量。作者始终以冷静克制的叙述描摹生活、刻画人性，不刻意煽情，不夸大渲染，只是如实还原人物对话、心理活动与日常境遇。无论是文人之间的闲谈交流，还是市井民众的寻常对话，都贴合普通人的语言习惯，通俗自然、真实接地气，引领读者沉浸式走进故事现场。

以物即人，借猛犸象化石：“骨骼结实、粗大、沉重，显然并非人类……表明沉睡在九龙山下并被一座古墓封存的，是早已在地球上消失的猛犸象。”骨骼粗大沉重，对应许东生性格的执拗、一生背负的苦难；“沉睡封存”暗示他是属于旧时代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世界里无处安放。

“很多年前，一群猛犸象在春天到来时北上，其中一只不知何故留了下来，最终死于乌蒙山夏天的烈日里。”猛犸象本属于冰天雪地，却被留在已经变暖的土地。隐喻许东生，时代已经改变，他还守着旧时代的道义，注定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许多年，朋友们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了寂寞的广场！当年，我们宿舍集体对付考试，一路过关斩将，如今却只有许东生一人在生活中挂了科，而且永无复考的机会。”一句很悲凉的感慨。同窗都在世俗生活里“通关”，只有坚守正义的许东生，人生彻底落败，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和风吹拂的夜晚，可我的脑子里满是大雪纷飞的情景，有1983年冬天积雪的场景，也有2016年春天飘雪的画面。这些画面与许东生蜷缩在桥墩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我感到心中一阵阵发堵，有流泪的冲动。”作者用风雪的意象串联几十年岁月，把青春、苦难、死亡交织在一起，文字克制隐忍，情绪沉在字底，不刻意煽情，却令人心酸。

小说结尾：“我抬起头来仰望夜空，上面有稀疏的星辰，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看到那些星星变成密集的雪花飞落下来，而一头巨大的猛犸象，正在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天庭，消失在我想象的漫天风雪里。”以抬头仰望夜空结束小说，像是抬头不让泪水下落，又像是在说：猛犸象，你离开漫天风雪，定会在天庭获得安宁。

猛犸象属于远古的冰雪世界，属于星辰大海，它“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天庭”，肉身消亡消失在漫天风雪，将进入一个更加纯净的风雪世界。悲剧升华为诗意，留下巨大留白，让读者去想象。

我身边有不少喜欢写作的人，其中不少人是小说写作者，有的已经写下几百上千万字的小说，但稿子依然沉睡在电脑中，或是沉没于一些自媒体网络，很少被人发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少大量的阅读，不了解当下的文学创作态势，没有较好地吸收名家名著的文学营养，因而没能创作出让读者喜欢，能让更多人品读的作品。

中篇小说《猛犸象》，既有扎实的现实维度，又有可与名家名篇比肩的文学厚度。它把个体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之中，描摹出一幅时代画卷，书写特定背景下的人性与担当。无论是文学写作者，还是普通小说爱好者，《猛犸象》都值得静下心来认真品读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