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上，那株老树

恩施品之

峭壁上，那株老树

邓 斌

题 记：《峭壁上，那株老树》，是本作者于1988年8月20日写成的一篇即景散文，时年36岁。作品幸获著名编辑家季涤尘先生青睐与提携，首发于《当代》《海内外文学》《文学故事报》1989年6月号联合增刊，且荣膺当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散文“新叶奖”，对作者此后的创作鼓励极大。想不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现今，作者已高龄74岁！人何以堪，是否“树犹如此”，我不得而知！特将此文重发于此，冀与“忘年交”的朋友们互勉——

那是一株久经沧桑的老树。
那是一株置身于万仞峭壁之上的孤独的栗树。
儿时某清晨，我登上一座与峭壁遥遥相对的山峰，远远地第一次目睹了老树卓然超群的雄姿：山谷里汹涌的雾霭被朝霞燃烧成一片金色海洋，海面上翱翔着一只张开两翼的矫健的苍鹰。眼前奇景，令我与伙伴们禁不住发出一声声舒心狂喊！然而，不一会，我们陡生疑惑：那苍鹰明明在高速滑翔，其方位却始终未变。直至雾潮退落，才看清是一株分成“人”字形丫杈的大树。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凌空生长在陡峭的石壁上。于是，几颗童心也似乎振振欲飞，有一种不可言状的出尘拔俗的感觉。
数年前，大山中滚过几路惊天撼地的霹雳。硝烟四溢，走石扬沙，一条彩带般的公路便逶迤着从峭壁腰部穿过。我透过车窗，终于近距离观赏了那株奇特的老树。
公路向下约十来米，便是它栖身的处所：一道石罅幽深狭长，两边凸挺的崖石摇摇欲堕。峭壁与地面垂直，老树向前方斜生。它不像虬松那样屈曲盘旋，也不像道旁的云杉那样端庄颀长。树根大多裸露在峭壁表面，像老农夫的沟纹纵横的大手，张开秃指牢牢地抓住崖石不放。树身凝重而浑圆，约摸有四五人牵手合围那样粗大，齐刷刷直至十六七米高处才分成一个大丫。然后，一半弯曲着向峭壁贴近，仿佛要寻找依托；一半笔直地指向前方，好像要展翅飞行。贴向峭壁的一半，在炮火硝烟中已落下累累创伤，仅剩几束枯枝遒劲有力地凝固在属于它们的空间，似乎十二级狂飙也无法使之摇撼；指向前方的一半，仍长着几束水灵灵嫩生生的绿叶，它们的存在，昭示着这株默无声息的老树并未死去，仍具有古老而又蓬勃奋进的生命力。
老树从车窗的屏幕消失后，峰回路转，汽车驶进了一马平川的高山原野。这里有茂密的人造林，一畦畦幼苗吐着翠绿，一株株桃李硕果累累。
眼见无数树木都按植树人的意愿在成长和发挥作用，我不由又想起那株孤独的老树。追溯生命的起源，存活与环境有一种偶然的默契。我想：是谁，当初把一颗栗子播种在如此难以植根的处所？是狂风自远山无意遣送？还是飞禽自嘴中不慎跌落？难以植根又毕竟植根成活，而且长成山中罕见的千年老树，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山神土地巧弄机关？我百思不得其解。
老树是孤独的，但毫无落魄以至自轻自贱之举。没有参差的丛林与它为伍，连山雀也很少在它的枝头盘旋。它用根倔强地拱裂千古顽石，把大山深处的营养吸收到横在空间的枝枝叶叶，在大自然所给予的天地间出落得峭拔而又伟岸，于人所不能出没的境地构成了一个大写的“人”！
百尺之躯，立起来，是一座高入云表的丰碑；躺下去，是一座横空越涧的桥梁；精剖细裁，至少可做成好几公里铁路的枕木……如此良材，林中罕有！可是，只因它生存环境出奇地险恶，年复一年，赞叹之余，总是无人愿冒风险，让老树出山，物尽其用。
今年仲秋八月，我随着一支伐木队又一次走进深山。来到峭壁之下的河谷地带，但见水美林秀，村舍俨然。一道清澈的小河蜿蜒而来，又转过几道山嘴流向山外。更令人惊叹的是，河畔村侧，遍生着许多新老同林的栗树，高低错落，叶绿如染……顺着小河，一溜儿排开的木材垛子，全是纹理细密的栗木，正欲顺流而下，走向需要它们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站在河畔观望良久，不由走进一所土家人的小木楼。叩开板门，动问老乡：这一片栗树林什么人栽种？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扶正老花镜，捋了捋飘动的长须，望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咱这山沟世世代代称作栗树村。满坡的栗树不用栽，自有栗子从天落下来。年年长，年年生，砍不完，用不尽……”
我顺着老者树枝般纤瘦的掌指，抬头仰视那耸入云端的峭壁，只见那株老树像一只矫健的苍鹰，拍开翅膀奋飞不已，又攀着悬崖恋恋不去，永恒地护卫着它繁衍的子子孙孙。至此，我如梦初醒，悟出了老树正以特殊的方式在创造自己生命的价值！
呵，峭壁上，那株老树！

1988年8月20日写于鹤峰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