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英雄底色 第二章 高梁红了(上)

勤耕有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周以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静坐无事,暖阳融融,尘封数十年的往事,再次缓缓漫上心头。</p><p class="ql-block">1948年秋,鲁南。山东的秋天来得早。刚进九月,地里的高粱就红透了,一望无际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饱满得快要炸开。每一颗高粱粒都鼓鼓囊囊的,裹着深红色的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风一吹,整片整片的高粱地摇晃起来,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卷回来,像一片着了火的海洋,红得灼眼,红得叫人心头一热。</p><p class="ql-block">成海趴在地头的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是狗尾巴草的梗,他随手掐的,咬在嘴里已经没啥味道了,就是习惯了,嘴里不叼点啥不得劲。他眯着眼,目光像一根拉紧的弦,绷在远处那条土路上。那条路是东西向的,从王家庄那边伸过来,弯弯绕绕地穿过几片高粱地,一直通到西边的官道上。路面被牛车和马车轧得坑坑洼洼的,雨后就变成一道道深沟,干了之后沟底结一层硬壳,踩上去硌脚。</p><p class="ql-block">三天前,侦察排送回了情报:敌军一个运输队,三辆卡车、两辆装甲车,满载弹药和粮食,预计今天下午从这条路上经过。情报是可靠的,侦察员趴在路边的高粱地里蹲了一整天,亲眼看见敌人的巡逻车过去,数清了车辆数目和押送兵力。</p><p class="ql-block">成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粱地,一百多号弟兄趴在里头。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几乎看不见人,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高粱秆子在微微晃动。偶尔有枪管从穗子底下伸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闪一下又缩回去。弟兄们趴了很久了,从早上天不亮就进了地,到现在太阳偏西,差不多七八个钟头了。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咳嗽都捂着嘴。这是成海立下的规矩,打仗就是打仗,不是赶集,谁要敢在阵地上乱出声,甭管新兵老兵,先抽两皮带再说。</p><p class="ql-block">成海那年二十二岁,已经是连长了。他个子高,一米七六的个头在山东庄稼汉里头也算出挑,骨架大,肩膀宽,常年风吹日晒把脸晒成了黑红色,像一块烧过的砖。十六岁那年他扛着一把铁锹跑去参加八路军,人家嫌他年纪小不愿意收,他蹲在营部门口不走,蹲了三天。后来营长出来问他:“你为啥要当兵?”他说:“我爹给鬼子修炮楼修死了,我要替爹多杀几个鬼子。”营长看了他半天,说:“行,留下吧。”</p><p class="ql-block">几年了。他从一个扛铁锹的毛头小子打成了连长,从只会端枪往前冲的新兵蛋子打到了会看地形、算时间、琢磨人心的老兵。他带着一个连,打过伏击,打过阻击战,打过巷战,打过夜袭。死人见得多了,他反而越来越小心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手底下的兵死。每次打仗前他都要亲自去摸地形,去数敌人的车和人,去算哪条路线撤退最安全,好像每一个兵的命都系在他裤腰带上,他得替他们扛着。</p><p class="ql-block">“连长,”身边的通信员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侦察排回来了,说敌人的车队已经过了王家庄,大概还有一炷香的工夫就到。”</p><p class="ql-block">通信员周永胜,人称小周。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他的脸窄窄的,下巴尖尖的,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挂在肩头晃晃荡荡的,像是偷了大人衣服穿的少年。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嘴唇上那圈汗毛才刚有点颜色,还没长出正儿八经的胡子来。但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颗黑豆子,看人的时候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这小子读过三年私塾,能写会算,脑子灵光得很,在识字班上一百多个字里他认得八十多个,是同期兵里头算是学得最快的。成海第一眼见他觉得他太单薄了,像根秫秸秆,一阵风就能吹折,后来发现他肯动脑子、勤快、眼里有活儿,就留在身边当通信员,传令、记账、认路,什么都是他。</p><p class="ql-block">“知道了。”成海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翻身坐起。他的动作利索,膝盖还没犯病,蹲久了也不见酸,到底还是年轻。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排长便猫着腰从不同方向凑过来,围成一个半圆蹲在他跟前。</p><p class="ql-block">成海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他的手指粗短,但画得又快又准,一条线代表土路,几个圈代表车辆,箭头标出攻击方向。“敌人的车队大概四五辆车,头尾各有一辆装甲车护着,中间是卡车。咱们的兵力不占优势,硬拼不行,得打伏击。二排负责截头,用手榴弹把第一辆装甲车炸停,记住了。扔准一点,别往车身上扔,往装甲车履带上扔。炸毁了履带,它就是一堆废铁。三排负责断尾,把最后那辆也堵住,办法一样。一排跟我从中间杀进去,专门打卡车上的押送兵,别跟他们缠斗,打完了赶紧撤。撤退路线在西边,翻过那条水沟往山里头钻,不要走大路,不要扎堆跑,分散了跑,各找各的路。”</p><p class="ql-block">排长们点头。他们都是跟了成海一年以上的老兵了,知道他打仗的风格:快,准,狠,打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几个人猫着腰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高粱叶子擦过他们的肩膀,沙沙地响。</p><p class="ql-block">成海重新趴下,把身子伏低,眼睛继续盯着远处的土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从西边射过来,把整片高粱地照得金红金红的。每一根高粱秆子都在发光,每一穗高粱都在燃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七八岁。每年秋收前,父亲都要赶着牛车去镇上卖粮。那头老黄牛走得慢悠悠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响,成海就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着,看路两边的庄稼地一垄一垄地往后退。父亲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很少抽下去,只是扬一扬,老牛就知道了,步子稍稍快一些。</p><p class="ql-block">到了镇上的粮市,父亲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码好,解开扎口的麻绳,露出金灿灿的小麦粒。买粮的粮贩子凑过来,抓一把麦子在手里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然后报个价。父亲不吭声,等粮贩子报完价再慢悠悠地还一句:“再加两个子儿。”粮贩子摇头,作势要走。父亲也不急,蹲在麻袋边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往往僵持一阵子,粮贩子又折回来,两人就着价钱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折中成交。父亲收了钱,装进贴身的布口袋里,拍拍土,对成海说:“走,给你买根糖棍儿。”糖棍儿是镇上小铺子里卖的,麦芽糖拉成的长条,白中透黄,裹着一层薄薄的米粉。成海接过来舔一口,甜味儿从舌尖蔓开,能甜一整天。父亲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眼角的褶子像高粱叶子上的纹路。</p><p class="ql-block">日本人来了。在镇上修炮楼,到处拉民夫。父亲被保长点了名,背上铺盖卷就走了,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腰直不起来了,走路弓着背,像一只煮熟的虾。干不了重活,连蹲都蹲不下去。第二年春天,在一场伤寒里走了。临走前的晚上,父亲拉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皮包着骨节凸出来,硌得成海手心疼。父亲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替爹……多杀几个鬼子。”那根糖棍儿的甜味,成海记了一辈子。那一年,成海十三岁。他把这句话记住了,刻在骨头里了。</p><p class="ql-block">土路上扬起了尘土。远远地有一团灰黄色的烟尘从东边升起来,贴着地面往前滚,像一条土龙。成海的瞳孔缩了缩,压低声音说了句:“来了。”</p><p class="ql-block">(待续,下节更精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