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水马龙的南门兜地铁站G1口走出,仿佛只需迈过一道无形的门槛,便能从喧嚣的现代都市跌入一场穿越千年的禅意梦境。我的目的地,是隐匿于福州于山脚下的定光寺。这座始建于唐天祐元年的古刹,不仅是闽王王审知为父母祈福的皇家寺院,更是福州“三山两塔”城市天际线中不可或缺的灵魂坐标。 唐天祐元年(904),闽王王审知为超度父亲、母亲与兄长王潮,在于山(九仙山)山麓修建报恩定光多宝塔,也就是白塔的前身;相传开挖塔基时掘出流光宝珠,取“定光”之名,寓意宝珠放光、安定光明。 唐天祐二年(905),塔旁兴建寺院,即报恩定光塔寺。 公元907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王审知归附后梁,将寺院改名万岁寺,五代闽国时期香火鼎盛,是闽地最重要的皇家佛教道场之一。<br> 黄滔《大唐福州报恩定光多宝塔碑记》完整记录建塔初衷:为王审知父母、兄长追荐冥福,“报恩”是建寺建塔的核心本意,掘珠为后世流传的祥瑞传说。 天王殿不供常见大肚弥勒,供奉天冠弥勒菩萨,头戴宝冠,是古制弥勒造像样式,区别于民间流行布袋弥勒。<br> 无独立山门,格局罕见。 全国绝大多数寺庙设山门、影壁,而定光寺没有独立山门,寺院匾额直接悬挂在天王殿正门,由石阶直接抵达天王殿,因依山就势,把天王殿充当入口,是它最直观的识别点。 闽式重檐,燕尾脊翘角,屋脊上有福建特有的彩色瓷塑龙凤,木雕、石雕繁复精美,梁柱彩绘保存晚清原貌。<div> 闽式重檐,燕尾脊高高翘起,屋脊上有福建特有的彩色交剪瓷塑龙凤,木雕、石雕繁复精美,回廊廊道悠长,古树桂花穿插院落,闹市之中一墙隔绝喧嚣,是“城中藏古寺”的典范。</div> 寺内攫取目光的,自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报恩定光多宝塔。福州人更习惯亲切地唤它“白塔”。相传唐末建塔辟基时,曾掘出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故得名“定光”。眼前的白塔虽历经沧桑,却依旧挺拔。<div> 它初建于五代,原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砖心木塔,原塔高达66.7米,砖心外加全套木楼阁,斗拱雕花、壁画佛像,却在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的一场雷火中痛失木构。十四年后,乡宦们集资重建,将残存的砖轴削低,改造成了一座七层八角的纯砖塔,并在外壁涂抹白灰。这层白灰,不仅是灾后重生的建筑妥协,更是福州人对这座古塔最深情的重塑。</div><div> 如今,它通体洁白如玉,与乌山脚下的“乌塔”一白一黑,宛如两位跨越千年的守护者,静静俯瞰着榕城的岁月更迭。</div> 绕塔顺时针缓步而行,心中默念祈福的梵音,随后步入寺院两侧的庑廊。如果说白塔是定光寺的傲骨,那么这条长达250余米的青花瓷壁画长廊,便是它最惊艳的华服。 在南方潮湿多雨的气候里,传统的彩绘壁画往往难以抵御岁月的侵蚀,但定光寺的匠人们却完成了一场绝妙的“建筑—工艺融合实验”——他们从景德镇定制了200多幅青花瓷板,将一部宏大的《佛陀应化事迹》画卷镶嵌在廊壁之上。白底蓝线,清雅绝伦,不仅耐脏抗老,更在光影流转间透出温润的质感。 漫步长廊,仿佛展开了一卷立体的佛教史书。长廊采用传统的“左图右文”形式,图文并茂地铺陈着释迦牟尼佛的一生。从摩耶夫人梦象入怀、太子降生时的天降甘霖,到九龙灌顶的圣洁;从师事仙人、天鼓辩论的求道之艰,到度化树提迦、马胜比丘的弘法之广。一路走到尽头,画面定格在“白马驮经”的节点,诉说着佛教东传的千古佳话。幽蓝的釉色在檐下宫灯的映衬下缓缓流淌,每一笔细腻的勾勒,都在向驻足的游人讲述着慈悲与智慧。 走出长廊,回望那座素面朝天、历经雷火而重生的白塔,再回味长廊里那抹跨越千年依然鲜亮的青花蓝,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定光寺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它既有“法雨堂”里高僧舍身求雨、严复在此苦读算学的厚重历史,也有如今挂满风铃、点缀着萌系石雕的松弛禅意。 法雨堂承载古代慈悲舍身的民间信仰,千年以来,福州百姓感念义收法师为民求雨的故事,代代流传。 一座古寺摇身变为新式学堂,严复在这里接触西学,埋下思想变革种子;邓世昌在此接受早期训练,走向黄海海战。佛堂之内,孕育近代中国救亡图强的一代志士,这是国内寺庙中极为特殊的一段历史。 白塔是福州城的精神坐标,海外福州籍侨民心中,白塔就是故乡的符号。千百年来文人登塔题咏,无数本地百姓登塔望远、烧香祈福,把城市烟火与古寺古塔融为一体。<div> 在这座闹市中的千年古刹里,白塔见证了福州的浴火重生,青花长廊描绘了信仰的绵延不绝。它们一刚一柔,一素一雅,共同将半部榕城史,写成了一首立体的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