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天午后,我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撞见了它。那是一把红芋叶子,被随意地搁在竹篮里,茎是紫红色的,叶片肥厚,像一把把摊开的小手掌。卖菜的小贩子见我看,便说:“来一把吧,这可是蔬菜皇后呢。”</p><p class="ql-block"> 皇后?我接过来,那碧色在我掌心里颤了颤,我忽然就听见了风。淮北平原上的风,干燥的,裹着泥土腥气的,呼啦啦地吹过几十年前的田埂。</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们叫它红芋秧子,没人叫它叶子。它太贱了,贱到谁都不拿正眼看。插队的第一年,我被分配去翻秧子。一根长木棍握在手里,要把那些不安分的藤蔓从地上挑起来,翻过去。因为它们总想在节骨眼上再在土里扎下根去,像贪心的孩子。我弯着腰,一垄一垄地翻过去,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汗水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那绿是泼天的,铺得漫山遍野都是,你抬眼望去,整个人都被那绿给淹了。我偶尔会偷懒,蹲在田埂上,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尖下闻。那气味很怪,青涩里带着一丝甜,像土地在打哈欠。</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人说翻秧子反倒减产,于是这活计便省了。再后来我听说,不翻了,红芋反而长得更大。那一年,曾刨出来一个重达二十八斤半的红芋。原来有些东西,你越管着它,它越不长;你撒开手,它反倒把自己撑得圆滚滚的。</p><p class="ql-block"> 但红芋叶子是不同的。叶子需要被人摘下来。秋深了,地里的红芋刨净了,枯藤败叶堆在路边,没人理会。可那些还绿着的、肥嫩的叶子,乡里人是舍不得扔的。红芋秧子分给每家每户,大嫂们蹲在井水边,一遍一遍地洗,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叶子上的水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碎银子。</p><p class="ql-block"> 红芋叶子最常做的是窝窝头。水烧开了,滚水里丢进一把小苏打,再撒盐,然后把洗净的叶子扔进去焯。只消一分钟,那碧色就变得深了,沉了,像少女的眼眸忽然染上了沧桑。捞出来,在案板上挤干水分。做饭的婶子手劲大,一攥,翠绿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淌下来,滴答滴答,敲在木板上。然后掺进杂面里揉,揉得匀匀的,捏成尖尖的窝窝头,上锅蒸。</p><p class="ql-block"> 揭锅的时候,白汽轰一下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朴素的香。那香不谄媚,不讨好,它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像淮北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喜欢蹲在灶台边,掰一块窝窝头,蘸着调好的蒜泥醋汁往嘴里送。叶子的纤维在齿间断裂,韧韧的,带着嚼劲,粗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那一口下去,整个黄昏都变得稳妥了。</p><p class="ql-block"> 说它是救命的叶子可一点也不夸张。有一年歉收,麦子早没了,红芋也吃得见了底。村里的人就靠干菜叶度日。晒干的红芋叶,一掐就碎,像时间的骨灰。泡开了,煮在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里,绿渣滓在碗底沉沉浮浮。那滋味是苦的,微微发涩,但没有人皱眉头。大伙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抹抹嘴,照常下地。日子苦到根上了,但人还在,人就靠着这些东西,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手里的这一把红芋叶子,碧生生的,干净得没有一粒土。它竟然被叫做皇后呢。我付了钱,把它带回家,用清水冲了冲,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的,像新生的泪。我做了一碟子清炒,只搁了蒜片和盐。夹一筷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韧韧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涩,有一点甜。</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同样的叶子,从前是塞在粗瓷碗底糊口的,如今是摆在白瓷盘里待客的。它没变,变的是我们。我们从前需要它活着,现在需要它提醒我们曾经怎样活过。那些粗糙的、滚烫的、被汗水浸透的日子,如今都沉淀在这一抹碧色里了。我嚼着它,忽然觉得嚼的不是菜,是记忆本身。记忆也是有纤维的,你得慢慢嚼,才能咂出里头那一丝回甘。</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风吹过来,我忽然又想起田埂上的那个午后了。我蹲着,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尖下。那时候风也是这么吹的,太阳也是这么晒的,土地在脚下微微地、沉沉地呼吸着。我不知道那片叶子后来去了哪里,是喂了猪,是晒干了煮进了糊糊,还是被某一个与我一样的少年,悄悄夹进了某本书里。</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它还在。所有的叶子都还在。它们就铺在淮北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绿油油的,风一过,便簌簌地响。那响声穿过几十年,穿过菜市场的喧嚷,落在我此刻的盘子里,轻轻地,颤颤着。</p><p class="ql-block"> 我把这生命之叶吃下去了。连同那些旧日的风,旧日的太阳,旧日蹲在田埂上的、年轻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作者:许桂林 。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