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农耕“密码”

秦岭老叟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西府乡村，农耕劳作、车马运输皆倚仗牲口度日。每至农忙时节，我总爱跟在长辈身后，颠颠地奔向田间地头。日日耳濡目染，我渐渐听懂了老农们口口相传的田间行话。年岁渐长方才知晓，这些朴素的吆喝，便是祖辈流传千年、独属于庄稼人的农耕“密码”。

所谓农耕“密码”，从无半分玄虚。不过是乡人耕地、耙耱、播种、碾场之时，使唤牛马、指引进退的声声吆喝。这些字句土得质朴，粗得真切，却是一代代农人恪守的田间规矩。只有常年俯身土地、深耕劳作的庄稼人，才能一听便懂、一喊即灵，让牲口与人默契相守，共耕一方良田。

田间的吆喝号令看似粗犷随意，实则分寸森严，半点马虎不得。声调高低、语气轻重、字句取舍，皆是老祖宗传下的章法，一丝偏差都不行。口令出错，耕牛便不听调遣，轻则摇头晃脑、慵懒怠工，脾气执拗时，还会抵人踢踏，惹出事端。在我的家乡，健壮的公牛唤作“犍牛”，繁育劳作的母牛称作“乳牛”。田间最常用的七寸步犁，皆是乡里老木匠纯手工雕琢打造。乡人将打造、修缮农具的工序雅致地称为“投犁”，一字之间，藏着农人对农具的敬畏，更藏着对土地最深沉的敬重。

每回套牛耕地，老农张口吐出代代相传的朴素口令，简短却有神韵。声声吆喝落处，通人性的耕牛便通晓人意，稳稳循着主人的指引，步步深耕沃土，规整有序。

耕牛下地犁田，必先套上轭头、系紧缰绳。缰绳穿引牛鼻，是农人驭牛最巧妙的工具。一旦牲口懈怠执拗，轻拽缰绳，牛鼻微痛，便会温顺俯首、遵从指令。这根普通的缰绳，便是田间最灵巧的“方向盘”，左拽牛左行，右拉牛右走，灵敏精准，不输如今的汽车方向盘。掌犁农人一手稳扶犁身，一手轻执牛鞭，一声清亮吆喝，老牛便踏土前行，深耕不辍。

田间口令各有章法，字字分明，各司其用。

“嘚”，是起步前行的号令，短促干脆，利落清亮，一声落下，耕牛即刻迈步开耕。

“驾”，是催牛提速的呼声，声调洪亮，略带拖腔，督促牲口稳步提速、加紧劳作。

“喔”，是指引牲口向外转弯的口令，常连声轻喝，节奏急促，精准调整前行轨迹。

“咦”，是示意牲口向内拐弯的口令，短促接连，分寸得当，让犁道规整不偏。

“吁”，是令牛驻足停步的号令，声沉韵长，绵长落下，奔波的老牛便稳稳立停田间。

“稍”，是让牲口往后退，发声短促，连续快速的吆喝。

除了专属声调，田间还有明确的左右口令：唤“外”则牛行右，呼“里”则牛趋左，口令相伴缰绳轻拽，人车牛犁，默契浑然一体。

劳作之时，若牛蹄不慎踩住缰绳，农人只需连声轻喝“脚——脚——”，老牛便通人性般缓缓抬蹄，待人抽出缰绳，再继续耕耘，温顺懂事，从无莽撞。

农人手中的牛鞭，大半时候只是一种警示与象征。常年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极少真的抽打牲口，只为时刻提醒耕牛专注劳作。若是耕牛偏离犁沟、行迹歪斜，农人便虚扬长鞭、厉声喝出“踏犁沟”，闻声之后，老牛即刻规整步伐，稳稳踏入笔直的犁沟，循道而耕。

偶有耕牛行至田头塄边，禁不住路边青草的诱惑，总想驻足啃食几口。这般偷懒贪嘴的模样，总会换来几声轻鞭提醒，安分之后，便又专心耕耘土地。

岁岁农忙，声声吆喝回荡田野。老牛俯首负重，往复耕耘。犁头过处，层层泥土翻卷起伏，如层层碧波荡漾，让辛苦的农耕劳作，生出质朴又治愈的诗意。

暮色垂落，夕阳归山，忙碌整日的耕牛终于解轭归槽，得以休憩觅食，独享属于它们的犒劳。春日草木鲜嫩，农人便割苜蓿青草饲喂；冬日草木凋零，便以干草悉心喂养，且恪守“寸草铡三刀”的老规矩，将草料切得细碎绵软，便于牲口咀嚼消化。添料喂食亦有章法，“有料无料，四角搅到”，细细翻匀草料，不留一处空缺，唯恐老牛吃食不均。农人口中的“上料”，便是给耕牛加餐补力，麦草、麦麸、黄豆或黑豆末，皆是最好的滋养，回馈终日劳作的生灵。

在农机尚未普及的岁月里，耕牛是生产队最珍贵的家当，是庄稼人赖以生存的依靠。人与牛朝夕相伴、共耕朝夕，情深意重，胜却寻常亲情。世人看似是人驾驭耕牛耕耘土地，实则是老牛默默负重前行，驮起一村人的烟火日子，任劳任怨，无言坚守。

村里饲养室的三伯，是乡里最资深的牛把式，一生与牛相伴，与牲口天生投缘。每逢寒冬，他总会提前收拾干净牛圈，备足一冬的干草细料。夜深人静，还会熬一锅温热的咸料汤，犒劳辛苦了一整季的老牛。风寒落雪之日，他必定为牛圈挂好草帘、严遮寒风，反复巡查修缮，堵尽缝隙，唯恐牲口受寒挨冻。哪怕雪夜深沉、睡意正浓，他也会时时披衣起身，踏雪巡圈，查看老牛卧得是否安稳，呼吸是否匀畅。就连大年三十除夕夜，阖家团圆之时，他也不忘给老牛添上最好的麦麸、黄豆细料，让勤恳一年的生灵，也安安稳稳过个新年。

老牛静卧槽边，慢悠悠低头倒嚼，一吞一吐，从容恬淡。它不会言语，却最忠厚赤诚、踏实勤恳。世代靠土地谋生的庄稼人，对耕牛的信赖纯粹又厚重，质朴且坚定，历经岁月洗礼，从不动摇。

时代步履匆匆，岁月更迭向前。现代农业机械普及，铁牛取代了耕牛，驰骋万顷良田。那些回荡乡野的声声吆喝、代代相传的农耕口令，渐渐淡出了田间地头，隐匿于岁月深处。昔日人畜耕耘、车马往来的乡间盛景不复再见，清脆悠扬的鞭声也随风消散。

如今漫步乡村田野，再也难寻熟悉的农耕“密码”。它们虽彻底退出农耕日常、淡出人间烟火，却是庄稼人与土地最温柔的对话，是岁月馈赠乡村最质朴的印记。声声吆喝里，藏着祖辈的勤恳辛劳，藏着人与生灵的温情相伴，更藏着一方乡土生生不息的根脉。这份独属于农耕时代的记忆，沉淀为珍贵的乡土文化，永驻心底，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