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

吴立桂

墨韵

墨触宣纸的刹那，
时间开始洇开——
浓处是咽下去的，
淡处是漏出的，
水，是唯一不懂修辞的译官，
把沉默译成灰，把灰译成
一场正在消散的雪。

你以为在运笔，
其实是墨在替你取舍：
哪一笔该沉进纸的骨缝，
哪一笔该散作雾，
哪一笔该悬在半途——
交给风，风从不征求落款。

层次不是叠出来的，
是退出来的——
最深的黑里要劈一道白，
最远的白里要养一缕灰，
像决绝中留一扇虚掩的门，
像遗忘里，把某个名字
折成最小的方块，压在舌根下。

真正的韵律不在腕底，
在收笔之后——
你搁笔了，墨还在走，
沿着纤维的暗河，
沿着你不敢命名的褶皱，
替你写完你不敢写完的那半句。

一幅好画从不解释自己，
它只是立在那里，
让光一层一层地穿过——
浓的成为骨骼，
淡的成为魂魄，
而那片不肯落墨的留白，
是它替你藏下的
那部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