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碧记——大小井与小七孔

雪舞霓裳98(拒私聊)

<p class="ql-block">——丙午年夏,黔南行记</p> <p class="ql-block">其一 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岩的夜雨,不知何时歇了。晨起推窗,石板路上还汪着薄薄的水光,映着天边一抹将明未明的蟹壳青。我们离开古镇,车在黔南的丘陵间穿行,像一只沉默的舟,划开层层叠叠的绿雾。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一展——大小井到了。</p> <p class="ql-block">百步磴古榕区,是大小井递来的第一封素笺。清晨的光线极柔,像上好的徽宣,被山风轻轻抚平了褶皱。河面之上,薄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浮着,仿佛仙人昨夜对弈后遗落的棋谱,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呼吸。水是真好,清到令人心颤,一眼见底。水底的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白的,都静静地卧着,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偈语。两岸的青山倾覆下来,翠竹也倾覆下来,倒影在水中晕染开来,一层绿叠着一层青,一层青融着一层黛,便是一幅活了的青绿山水。</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百步墩前,忽然怯了。那些石墩,错错落落地嵌在碧水之中,上面生着薄薄的苔,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键上,弹着忐忑的音符。先生牵着我,掌心有暖意,稳稳地渡我。我们的影子投在水里,碎碎的,一晃一晃,像两尾相濡的鱼。我忽然想,若是一失足,跌进这绿琉璃一般的河里,倒也不失为一种极致的浪漫,与山水共一身碧。</p> <p class="ql-block">这水,果真是有层次的。近岸处,是浅淡的青,透着石底的黄,像新泡的春茶;再深一点,便是温润的翠,厚笃笃的,像是熔化的绿松石;河心最深处,竟泛着幽幽的蓝,宝光流转,摄人心魄。那倒影啊,便在这绿蓝之间摇曳、破碎、聚合,真真就是“绿宝石般的河面”。我倚在桥栏上,看得痴了。此地,宜入画,宜入诗,最宜的,是入那一卷被水汽浸得发软的古国画,画中有舟,无人;画中有亭,无客;只有水,只有绿,只有这亘古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我们顺着河边的绿道,慢慢地走。风从稻田那边吹来,带着禾叶上露水的凉意。大片的稻田铺展开去,像一块绿茸茸的绒毯,一直铺到远山的脚下。那绿,是嫩的,是新的,是能掐出水来的。稻田中间,有农人戴着斗笠,弯腰劳作。他们的影子,像一个个小小的墨点,洒在无垠的绿上。蓝天,白云,远山,稻田,构成了一幅极其精妙的白描。先生的相机快门声,像啄木鸟轻轻地叩着木鱼。他一边拍,一边大赞。我知道,他赞的是这田园的构图,是这“远峰近稻,中有人烟”的层次,是这传统国画山水的经典范本。只是,画中的笔墨,不如眼前这般生动,风是活的,光也是活的。</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第一站,是天德洞。山路曲折,隐在森森的草木之间。苔痕上了石阶,石阶便成了时间的琴键,每一步,都踏出湿漉漉的跫音。快到洞口时,风忽然凉了,带着一股子地府的幽深。走进洞去,暑气顿消,周身的毛孔都倏然收紧。</p> <p class="ql-block">坑底的蓝洞,是这次探访最为奇异的邂逅。光线从高高的天坑顶部倾泻而下,像是神祇不慎打翻的一杯月光。洞内幽蓝的水域,静得令人不敢高声。那蓝色,不是寻常的蓝,是带着魔性的、近乎虚幻的蓝,仿佛是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溶尽了,又糅合了千万年的光阴,最后沉淀成这一泓固体般的液态宝石。幽蓝的水与天坑粗糙的岩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岩壁是沧桑的,雄浑的,像是大地黝黑的骨骼;而那水,却是轻盈的,梦幻的,像是大地深处涌出的一个蓝色的梦。明暗交界之处,光影变幻,奇幻而朦胧。我们纷纷拍照,想要留住这瞬间的震撼。只是照片终究是平面的,少了这洞中的风声,这岩壁的呼吸,这幽深而清冷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归途的游客说,花十块钱乘船,可以去看双心岛。他们又纠正道:“是心,不是星。”可我心里,还是固执地认为,那是两颗星,两颗从夜空坠落到水面的星,遗失在这深深的峡谷里。</p> <p class="ql-block">船很小,只容数人。桨声欸乃,划破一河的平静。水路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中途,船夫让我们登上了河中的一块大石头。站上石头,头顶是两座相望的天坑,圆圆的,像两只深邃的眼睛,凝望着苍穹。蓝天白云,正好嵌在坑口之中,像两枚无比璀璨的宝石。光线洒下来,落在身上,人也仿佛变成了画中人。船夫熟练地帮我们拍照,角度果然极佳。只是所谓“双心岛”,在返程时才看清——是两岸灯光组成的“双心”图案,投射在幽暗的水面上。岛,窄得只可容脚。我们在岛上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便悻悻地离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不知是水草的腥甜,还是游人的汗息。唯一值得的,是那两颗“星”的意象,在心里种下了一点点失落的诗意。</p> <p class="ql-block">我们去找源头。沿着河岸向上游走,渐渐远离了人群。水声更清了,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冰做的古琴。踏上竹筏,我们顺流而下。竹筏与水面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人站在筏上,像是直接踏着水行走。两岸的翠竹,密密的,把影子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河面。竹筏轻轻一荡,影子也便跟着晃动,像是无数尾银鱼的鱼鳞在闪光。转过一个弯,大小井大桥便横在眼前。桥身的倒影被水波揉得皱皱的,像一幅未干的油画。翠竹水岸,喀斯特的峰林层层叠叠,在移动的视角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富春山居图》。我在筏头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从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最温柔的缎子。丽日蓝天,风从耳边轻轻掠过,那一刻,我几乎忘却了自己。只愿这竹筏,永远这样漂下去,没有尽头。</p> <p class="ql-block">上了岸,我们又在河边歇脚。我把鞋脱了,赤足踩在浅浅的溪水中。水是真舒服,沁凉入骨,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一一涤荡尽了。坐在船头拍照,身后是青翠的山影,脚下是明澈的溪流。我们就着这绝妙的水声,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像给这清寂的时光,绣上了一朵朵金色的小花。</p> <p class="ql-block">看看天色,还早。我们便决定登山,去寻那山中的洞穴。问了当地的老人,说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山路虽陡,却并不难行。快到响水洞时,一阵轰鸣声隐隐传来,先是极轻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叹息;渐行渐近,声音便宏大起来,像是千军万马在洞中奔腾。</p> <p class="ql-block">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清凉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幽微的、苔藓与石乳混合的气味。响水洞,果真是名不虚传。洞内瀑布,从岩壁深处奔涌而出,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入暗河。洞口明暗交界处,光影的变化最为精妙。水珠飞溅,在光线的照射下,幻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彩虹。逆光看去,那些飞溅的水珠,像是无数颗细小的钻石,闪烁、跳动、消逝。眼前之景,便是一幅动态的水流写生作品,每一帧,都是无可复制的绝笔。</p> <p class="ql-block">然而,由于连日暴雨,洞内被封,我们最终没能乘船深入。也好,留一点遗憾,便留了一份念想,让这黑洞洞的深处,在心里永远藏着一个未知的、不可触摸的秘境。</p> <p class="ql-block">我们继续徒步上山,大约十五分钟,便到了后山的观景台。视野豁然开阔,整片大井河谷的全景尽收眼底。下午的侧光,斜斜地打在山体上,轮廓清晰,明暗分明。喀斯特的峰林,一座座,一丛丛,像是大地伸出的无数根手指,指向天空。山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出丰富而坚硬的质感,仿佛是一组巨大的青铜雕塑。俯瞰河谷,那条蜿蜒的河,像一根银线,串起了一个个青翠的村寨。远山,近水,中景的村寨,层次分明,空间关系清晰。眼前的景色,比小七孔更朴素,却也更丰富,更耐看。这里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喧闹的游人,只有山,只有水,只有千百年如一日的静好。我心里暗暗地想,这里,才是真正的山水,是活着的、有呼吸的山水。</p> <p class="ql-block">其二 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开大小井,我们去小七孔。多年前,我曾来过一次,印象模糊,只记得水是绿的,其他的,便如隔夜的梦,记不真切了。同行的朋友中,有人未曾到过,于是,我权当是重游,也再看一看这久负盛名的“人间绿宝石”。</p> <p class="ql-block">小七孔,是狭长的,像一条被拉长的、碧绿的绸带,从西门铺到东门,沿途缀满了各色“打卡点”。这是一种标准的、景点式的美,有着明确的观赏路径,标注清晰的最佳拍照点,以及摩肩接踵的游人。</p> <p class="ql-block">卧龙潭,据说曾是景区的“颜值担当”。我们到的时候,潭水依旧,只是那梦幻的蓝绿色,比记忆中的黯淡了许多。弧形坝体上,瀑布曾经如练如幕,如今却只剩下一缕细流,淅淅沥沥的,像是疲惫的泪。我们在坝边站了站,没有停留,便径直向前走了。心里有些怅然,像是见了一位多年不见的美人,容颜依旧,却失了往昔的风采。</p> <p class="ql-block">我们没有去水上森林。那里树木扎根河床,水在石上流,树在石中长,可以赤脚涉水。原本是是清凉的,有趣的。只是,人群的喧嚣,早已隔断了那份野趣的想象。</p> <p class="ql-block">翠谷瀑布,是景区内落差最大的瀑布之一。远远地,便能听见人声鼎沸。走近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将瀑布围得水泄不通。那瀑布,水流贴岩而下,本该是灵动的、飘逸的。可如今,它像是被万人追捧的明星,在闪光灯下,失去了山水的自在与从容。我连拍照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只远远地,隔着攒动的人头,拍了一张,权作“到此一游”的凭证。镜头里,瀑布的俊秀已被切割,剩下的,只是纷乱的人影。</p> <p class="ql-block">天钟洞,洞口有风,阴凉如深秋。洞内的钟乳石,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那名为“天钟”的巨型石笋,倒扣于洞顶,确也壮观。只是,这种被过度包装的、以形状命名为噱头的景观,看久了,总觉得有些僵硬。倒是那处名为“老鹰叼小鸡”的钟乳石,形象生动,有几分天然的妙趣。朋友笑称,这八块钱的门票,权当是进洞吹了一次纯天然的空调,想来也还划算。</p> <p class="ql-block">鸳鸯湖,我是第二次来了。还是那样,一个平静的湖,几艘游船。湖水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确是绿的。只是,这绿,像是一杯泡得太浓的绿茶,久了,便有些发腻。湖中划船的人,挤挤挨挨,笑声、桨声,嘈杂成一片。我们站在岸边,望了片刻,便再无兴致。</p> <p class="ql-block">最后,来到小七孔古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小七孔的标志,建于清道光十五年。七孔石桥,横跨响水河上。桥身爬满了藤蔓,墨绿沉沉,像是岁月给它披上的一件苔衣。桥下的水,静如明镜,将那七个月亮般的桥洞,完整地倒映在水中,虚实相合,恰成七个完满的圆。若是在无人之时,这里倒真是一个绝佳的去处。站在桥上,看水,看山,看自己的倒影,可以与时光共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惜,桥上桥下,人山人海。拍照的人,挤作一团,你方唱罢我登场。笑声、喧哗声,早已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幽静诗意,冲刷得荡然无存。风很静,水很清,只是人心,被这熙攘裹挟着,再难安宁。</p> <p class="ql-block">去小七孔途中的片刻,倒有一些意外的妙趣。山崖上有水喷溅下来,先生替我录了几段视频。水从崖壁的裂缝中倾泻而出,像是巨龙吐水,又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吸水。镜头里,水珠飞舞,光线跳跃,倒有几分离奇的动感。这些未经安排的、转瞬即逝的画面,反而比那些刻意经营的“景点”,更令人欢喜。</p> <p class="ql-block">其三 双碧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坐在灯下,回想这一路的所见所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小井与小七孔,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p> <p class="ql-block">大小井,是一位深居简出的隐士。它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水是野的,山是野的,连风,也是野的。你需得慢慢地走,细细地看,用脚步去丈量它的幽深,用呼吸去感受它的清寂。它的美,是藏着的,需要你用心去寻,去品,去悟。那种美,是朦胧的,幽深的,像是一幅宋人的山水画,留白处,有无尽的意味。那里有清晨的薄雾,有古榕的浓阴,有稻田的绿浪,有竹筏的欸乃。还有那令我恐惧的百步磴,那坑底的蓝洞,那失落了的两颗星,那响水洞的轰鸣,以及那登高远眺的豁然开朗。这一切,都是鲜活的,是有生命的,是我与山水之间,一段私密的、不可言说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而小七孔,更像是一位盛装打扮的名伶。它被精心地修饰,被巧妙地安排,每一处景致,都力求完美,像是舞台上被追光灯照亮的华美布景。它的美,是外露的,是惊艳的,是喧嚣的。只是,这美,终究隔着一层。人是旁观者,是看客,永远无法真正地融入其中。在人群的裹挟下,你只能匆匆地一瞥,却不能停下来,静静地听一听水的呼吸,风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我无意评判孰优孰劣。只是,在这喧嚣的尘世里,我更向往那一方清寂的、自在的山水。大小井,像是我心里的一口井,幽深,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自己的倒影。小七孔,则更像是一场华丽的旧梦,梦醒之后,只剩下一地的碎影。</p> <p class="ql-block">终于下雨了。窗外的风,像是从大小井的那片稻田里吹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稻花的香。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百步磴前,薄雾未散,先生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踏过清凉的河水,走向那片无垠的绿。</p> <p class="ql-block">原来,山水不在远方,山水,只在心里。心里有井,则处处是井;心里有孔,则处处皆孔。只是,我私心里,更偏爱那一口属于自己的、幽深的井。因为井中,有天,有光,还有一个,更真实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