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牛家村,人一代传一代,牛一世又一世,都没闲着过。牛先拉犁耕田,是庄户的壮劳力;后来拖拉机来了,下了岗,养肉牛、养奶牛、注商标、贴标签、讲故事,最后连虚拟币都跟牛挂上。当犁铧锈迹斑斑时,蹄印已踩上了流水线,当产奶代码刚编进基因图谱,屏幕己印上了区块链图腾。每一次换活儿,都被时代赶着走,碾过来,轧过去,命值钱了,可啥滋味只有牛自个儿知道。</b></p><p class="ql-block"><b>写这个《牛家新传》,就是觉得牛这一辈子,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想为牛立传,留下点念想,也想借牛的眼睛瞅瞅:一块儿下地干活的老伙计,进城成了打工者,快递哥……从长工变成牛马、从耕田者变成钢筋工,从打谷场到街清洁工。牛从低头干活的牲口,折腾成了值钱的“牌子”,可品牌越响亮,牛的亲近劲儿,反倒越淡。</b></p><p class="ql-block"><b>说到底,就是想记下这段折腾的日子,也问问自个儿:牛还是那头牛,人还是那个人,当牛论斤称、标价卖的时候,牛还是牛吗?天下安是耕者有其田,当种田人无田可种,当村上人有田不耕,仓廪实何粮之有?</b></p>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七章 · 认养一头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认养计划是二丫从网上刷出来的灵感。</p><p class="ql-block">那天她蹲在草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刷手机,一条热搜跳出来,“认养一头牛”。点进去一看,原来是一部古装剧的弹幕火了。剧里女主把重伤的男主从雪地里捡回家,弹幕齐刷刷刷屏:“认养一头牛!”二丫愣了愣,往下翻,评论更热闹:“冰冻牛肉上线”“雪花肥牛到货”“田妹背牛记”“负重前行实锤”。她捧着手机笑出了声,把草场边上的娟姗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她拿着手机去找牛兴旺:“牛总,咱也搞个认养计划。让城里人认养咱的娟姗,一头牛一个人,牛在咱这儿养,奶归认养的人喝。”</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接过来翻了翻,又翻了翻,把手机还给她:“人家是认养男主,咱认养牛,能行?”</p><p class="ql-block">二丫说:“行。人家网友能认养一头牛,咱的牛凭什么不能被人认养?”</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蹲在车间门口想了三分钟。他说:“怎么认?”</p><p class="ql-block">二丫掏出笔记本,把白板上画的那句“你养我一年,我养你一世”又念了一遍。牛兴旺看着那十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牛活不了那么久。”二丫说:“消费者知道。但他们愿意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认养方案贴出去那天,村里大喇叭播了三遍。赵三爷听完了第一遍,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认养?我养了一辈子牛,头一回听说牛还能被城里人认养。”二蛋蹲在杂货铺门口剥蒜:“人家城里人养不了真牛,就养个名字。”赵三爷说:“养名字能干啥?”二蛋说:“能喝奶。”赵三爷说:“那跟买奶有啥区别?”二蛋说:“区别大了。买奶不知道哪头牛挤的,认养知道。”赵三爷把烟袋重新叼上:“那行。我认养一头,叫‘烟袋’。”</p><p class="ql-block">建军是第一个认真认养的。他在手机上填了信息,认养了一头编号NZ-209的娟姗,起了个名字叫“小褐”,因为皮毛浅褐。填完了截了个图发给他东莞工友老陈。老陈秒回一条语音:“你啥意思?”建军回语音:“我认养了一头牛,寄给你。你以后喝的就是这头牛挤的奶。”老陈说:“你认养一头牛寄给我,我咋养?我现在住的地方连阳台都没有。”建军说:“不用你养。牛还在村里养,奶寄给你喝。”老陈说:“那跟我从超市买有啥区别?”建军说:“区别大了。你买的奶不知道是哪头牛的,我这奶瓶上印着牛的名字和编号,叫‘小褐’。你喝的时候能想象它长啥样。”老陈说:“我喝奶还得想象?”建军说:“你喝的是情怀。”老陈沉默了三秒:“情怀能退不?”建军说:“不能。”老陈又沉默了两秒:“那行吧。你那个小褐……它几岁了?”建军说:“两岁半。”老陈说:“两岁半就开始干活了?你们这是雇佣童牛啊?”建军说:“她妈也是娟姗,祖传挤奶的。两岁半算成年了。”老陈说:“那她妈呢?”建军说:“她妈在另外一个棚里,也被人认养了。”老陈说:“那你让她妈也给我寄奶。”建军说:“不行。一头牛只能认养一个人。”老陈说:“那我换。我认养她妈。”建军说:“她妈已经被人认养了。”老陈说:“谁?”建军说:“一个北京人。”老陈说:“北京人喝得了那么多奶?”建军说:“人家家里有仨孩子。”老陈说:“仨孩子就认养一头牛?那仨孩子够喝不?”建军说:“不够就再认养一头。人家有钱。”老陈说:“那我也再认养一头。小褐她爸呢?”建军说:“娟姗公的少,都在育种场。”老陈说:“那算了。就小褐吧。你记得让它多吃点,奶好。”</p><p class="ql-block">二蛋也认养了一头。他认养的是NZ-215,起了个名字叫“壮壮”。填完信息之后他给城里的媳妇打了个电话:“我认养了一头娟姗,叫壮壮。以后奶寄回去给咱儿子喝。”媳妇在电话那头说:“壮壮?这名儿咋听着像你的小名?”二蛋说:“我以前叫二蛋,你以前老说我壮实得像头牛。现在有一头真牛叫壮壮了。咱儿子喝壮壮的奶,就等于喝我的奶。”媳妇说:“你别恶心我。”二蛋说:“咋恶心了?我这是升华。”媳妇说:“升华啥?升到牛身上了。”二蛋说:“对。升华到牛身上了。”媳妇说:“那你现在不是二蛋了,你是牛蛋。”二蛋说:“你骂我。”媳妇说:“我没骂你,我夸你。夸你有牛劲儿。”二蛋说:“那牛劲儿也是劲儿。”媳妇说:“行了行了,你拍了壮壮的照片发我看看,我得验验货。”</p><p class="ql-block">二蛋挂了电话,走进牛棚找到NZ-215。壮壮正卧在草堆上反刍,腮帮子鼓着,一下一下嚼。二蛋蹲下来拍了一张,光线有点暗,牛脸拍得黑乎乎的。他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这回亮一些,壮壮正好扭头看他,眼神温温的。他把照片发给媳妇,配文:“你女婿。”媳妇回了仨字:“不像你。”二蛋说:“哪不像?”媳妇说:“比你白。”二蛋说:“牛当然比我白。”媳妇说:“那你发张你自己的照片对比一下。”二蛋自拍了一张发过去。媳妇回了四个字:“确实不像。”二蛋说:“那你喝奶就是了。奶白就行。”</p><p class="ql-block">认养计划上线一周,订单从一百涨到五百,从五百涨到一千。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奶箱上的地址越贴越远。赵三爷杂货铺门口的快递架从一排扩到三排,每天下午快递员一来就喊:“三爷,北京的!三爷,上海的!三爷,这个写的是‘西藏’!”赵三爷头也不抬:“西藏也送?”快递员说:“送。就是运费贵。”赵三爷说:“那下次别接西藏的。”快递员说:“人家认养了,不能不送。”赵三爷把烟袋点上:“那让西藏的也多认养几头,运费就摊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丫看着后台的数据对牛兴旺说:“认养的人多了,不光是喝奶,还有人问能不能来村里看牛。”牛兴旺说:“看牛?”二丫说:“对。想看自己认养的那头。”牛兴旺想了想:“那就让他们来。看牛不收费,路费自付。”二丫说:“要是来了呢?”牛兴旺说:“来了就来了。来了就是客人。客人来了,咱请喝一碗软牛奶。”</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去之后,真有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个北京姑娘,认养的是NZ-207,就是那头尾巴卷卷的娟姗。她站在牛棚外面看了半天,拍了几十张照片,蹲在栏杆前面说:“原来你长这样。我在北京喝奶的时候,想象的是你白白的,没想到你有点黄。”尾巴卷卷的娟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嚼草。北京姑娘问她:“你是不是不认得我?”牛没理她。北京姑娘回头对二丫说:“它不理我。”二丫说:“它认的是奶箱上的名字,不是人。”北京姑娘说:“那我以后多来几次,它就认我了。”二丫说:“那得看它记性。”</p><p class="ql-block">认养计划火得超出了牛兴旺的预期。订单还在涨,奶箱还在寄,留言区里还有人编起了“认养文学”——“小褐今天吃了多少草?”“壮壮晒太阳了没有?”“我家的牛有没有跟别的牛打架?”赵三爷把这些留言打印出来贴在杂货铺墙上,贴了一面墙。</p><p class="ql-block">二蛋隔几天就收到一段壮壮的“近况汇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视频。他蹲在草场边上看了又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揣兜里,走到牛棚外面站一会儿,也不进去。有一回建军问他:“你咋不进去?”二蛋说:“我进去了它也不认识我。我在外面站会儿,它知道我在就行。”建军说:“它咋知道?”二蛋说:“牛能闻见人的味道。我站在外面,风往它那边吹,它就闻见了。”建军说:“那它认识你不?”二蛋说:“认不认识没关系。奶是甜的就行。”</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二蛋又去了一趟牛棚。没进去,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壮壮卧在草堆上反刍。壮壮嚼着嘴里的草,腮帮子一鼓一瘪的,腮帮子动得很慢。二蛋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哞”。他回头,壮壮还卧在那儿,嘴已经停了,眼睛看着他。二蛋站住了,没走过去,也没说话。一人一牛隔着栏杆,隔着暮色,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远处的草场上,其他娟姗们正在慢慢收队往棚里走,尾巴甩着落日的余晖。南河边的水还在流着,木桩上的铃铛被风推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