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晨景

孙建平

初夏清晨天朗气清，我和老伴奔赴外滩，趁游人未至，独享黄浦滩头温柔晨光，把一江两岸沉淀百年的文脉史迹，慢慢看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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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先驻足上海市人民英雄纪念塔，三根挺拔花岗石巨塔刺破晨空，中间一道狭长缝隙恰好框住初升朝阳，金光穿塔而过，肃穆又温柔。碑前红粉繁花层层铺展，衬得塔身厚重沉静。我同老伴细说这座塔的渊源：早在1950年上海解放一周年，陈毅市长便提议建塔，追念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为解放上海抛头颅洒热血的万千先烈，无数地下党员、解放军战士、爱国志士长眠于此，工程历经四十五年波折，终在1994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四十五周年落成开放 。老伴扶着花坛静静伫立，望着塔身后陆家嘴摩天楼群轻声感慨，从前只在影像里见过这片繁华，如今亲身站在承载城市红色根脉的纪念塔前，一旧一新隔水对望，才读懂上海从风雨抗争到盛世腾飞的百年脉络。步道上晨跑青年掠过，静坐放风筝的老者安然相伴，鲜活人间烟火，为厚重红色地标添了几分平和温情。 老伴走上木栈道，扶着雕花铁艺栏杆望向江面，纪念塔、东方明珠、上海中心同框铺展，江风拂动衣衫，她静静远眺一江盛景，西岸百年旧筑、东岸现代天际线尽数收进眼眸。 顺着滨江步道缓步向北，抵达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外白渡桥。这座1907年落成的钢桁架铆接桥，是中国第一座全钢结构近代铁桥，如今列入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上海人亲切唤它“外婆桥” 。我指着石砌桥门镌刻的“外白渡桥”四字，同老伴讲起桥名由来：早年此处设木桥，过桥需缴纳渡费，百姓抗争后取消收费，“白渡”便是免费渡江之意；当年茅盾《子夜》里，也曾写下电车驶过钢架、灯火映向浦东的旧上海图景，无数老电影在此取景，一桥藏尽十里洋场风月 。银灰色钢架铆钉密布，百年钢铁历经淞沪会战炮火、城市数次大修依旧稳固，古典石质桥门与硬朗钢铁桥身相融。 透过钢桥镂空钢架，对岸上海邮政总局钟楼清晰入画，这座1924年竣工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当年拥有远东第一邮政大厅，青绿铜顶复古大钟昼夜运转，楼顶“人民邮电”四字镌刻着时代更迭。百年前这里是全国邮政枢纽，大清邮政、大龙邮票皆与上海渊源深厚，如今大楼辟为邮政博物馆，留存近代邮政完整文脉。老桥、老钟楼、现代高楼同框而立，新旧建筑共生共存，恰是上海兼容中西、包容岁月的城市风骨。 踱步至黄浦江边，江水铺着一层碎金般的粼粼波光，晨阳洒在滔滔江面上，流光晃眼。我与老伴并肩靠在江堤栏杆，追溯这条江的过往：明代这里只是芦苇丛生的荒滩，唤作黄浦滩，1843年上海开埠后，依《南京条约》划为英租界，短短数十年，泥泞滩涂崛起远东金融中心，才有了“外滩”之名。江面上停泊数艘白色观光游船，静待日间载游人穿梭江上，对岸陆家嘴建筑群次第排开：东方明珠错落球塔、环球金融中心“开瓶器”、扭转向上的上海中心大厦并肩而立，勾勒国内顶尖都市天际线。一江分隔两岸，一边是沉淀百年屈辱与求索的近代租界旧址，一边是改革开放拔地而起的新城，江水东流，承载起江南水乡文脉、近代中西交融文明与新时代发展华章。

折返外滩滨江大道，西岸闻名世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在晨光里舒展全貌，绵延1.5公里五十余栋楼宇，囊括哥特、巴洛克、古典复兴十余种建筑风格，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半部中国近代金融史藏于此间。最醒目的便是1927年建成的江海关大楼，金黄塔顶巨大时钟精准报时，大钟机芯从英国伦敦运来，百年钟声每日回荡黄浦滩；这已是第三代海关关署，鸦片战争后江海关便设于此，掌控近代中国大半外贸关税，见证百年通商风云。一旁汇丰银行大楼穹顶马赛克壁画、沙逊大厦Art Deco立面、唯一由中国人自主设计的中国银行大楼，每一栋都曾是洋行、银行、领事馆旧址，一砖一石镌刻着开埠以来中西文明碰撞交融的印记。 清晨外滩步道清净空旷，巡逻警车缓缓驶过，零星晨练行人缓步走过，没有白日喧嚣，柔光温柔裹着百年老楼。我牵着老伴的手，一栋栋细看沿街建筑，给她拆解每栋楼宇背后的通商、金融、革命往事。偶尔转入虹口滨路边支路，石砌老洋房配酒红色遮阳篷，骑行客踩着共享单车悠然穿行，老建筑与现代出行方式交织，是上海鲜活市井肌理。 我们登上轮渡甲板，凭栏隔水回望，纪念塔、外白渡桥、陆家嘴高楼连成完整画卷。江风拂面，老伴轻声同我细数沿途见闻：从人民英雄纪念塔的红色根脉，到外白渡桥的工业遗产与文学印记，再到邮政总局、海关大楼的近代通商文脉，最后是浦东新城书写的时代新篇。

　　晨光渐盛，我们并肩走完整片外滩。黄浦江是上海的山河脉络，西岸万国建筑沉淀百年人文底蕴，东岸摩天新城书写当代发展篇章，人民英雄纪念塔锚定城市红色根魂，百年外白渡桥连通岁月过往。此番山河文脉之行，有老伴朝夕相伴，漫步晨雾江滩，看尽一江两岸跨越百年的风华，在徐徐江风里读懂一座城市兼容古今、继往开来的厚重文脉。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