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泉承两代:从“陆羽泉”到“茶山居士”

陈荣

唐贞元初年，年过半百的陆羽为避战乱，辗转落脚信州上饶城北，栖身清幽广教寺，筑建上饶山舍，自号“东冈子”，后世亦敬称其为“茶山御史”。他在山舍四周辟出连片茶园，凿穿山石引出清冽泉脉，便是后世闻名的陆羽泉，也唤作陆子泉，被历代品定为“天下第四泉”。井圈上镌刻的“源清流洁”四字，历经千年风雨，至今仍完好保存在上饶一中茶山校区之内。诗人孟郊慕名到访，曾作《题陆鸿渐上饶新开山舍》：“开亭拟贮云，凿石先得泉”，短短十字，写尽陆羽泉边煮茶、林下著书的清逸悠然。陆羽在上饶盘桓四载，躬亲种茶、细品泉性，同时潜心修订《茶经》，将赣地独有的茶风民俗、水土见闻尽数融入书稿。这座无名小山自此得名“茶山”，原本的广教寺也被百姓唤作“茶山寺”，民间更留下“茶山苑”的雅致称谓。数百年后的南宋，诗人曾几罢官归乡，也寓居茶山寺中，一住便是七年，自号“茶山居士”。一汪清泉承续两代风雅，让这片土地的茶香文脉绵延千年，从未断绝。二人的跨时空呼应恰是这般：同一座山，同一座寺，两段失意际遇，同一份归处选择。陆羽寓居茶山，缘起安史之乱后的动荡时局，他主动远离纷乱庙堂，以种茶著书安顿漂泊身心。曾几寓居茶山，则是因绍兴八年（1138年）当庭与兄长曾开一同反对秦桧对金屈膝求和，触怒权臣，被罢官削职，从此隐居茶山寺长达七年有余。两人相隔三百余年，因相似的失意际遇先后踏入同一座古寺。陆羽是乱世中主动避世，曾几是朝堂失意后被动归隐，人生路径虽异却殊途同归，都在这片清幽茶山寻到了安顿生命的归处。曾几在茶山寺的日常起居多在东侧僧舍东轩，那里仍留存着陆羽当年开凿的古井，四周翠竹环绕、苍松挺立。他在《盛夏东轩偶成五首》中写道：“甘寒百尺井，旧日陆子泉。”短短十字，便是跨越三百年时光，两位茶人最直接的隔空对话。曾几每日汲水烹茶，用的正是陆羽亲手凿出的清冽泉水；抬眼环顾，所见便是陆羽当年亲手栽下的连片茶树。陆羽当年以泉煮茶、以茶著书，曾几则循着同样的轨迹延续这份悠然生活——汲泉、品茗、读书、赋诗，步步都踩着前人的雅韵。更显心意的是，曾几干脆以“茶山居士”为自号，还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茶山集》。这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身份认同，更是精神层面的自觉承续，他已然将自己归入了陆羽亲手开创的“茶人”绵长谱系之中。陆羽在茶山修订《茶经》，将赣地独有的茶风融入书稿，完成了从茶事实践到茶学理论的升华。曾几在茶山则走出了另一条路径，他将茶从专门的“学问”转化为鲜活的“诗歌”。据《历代茶诗集成·宋金卷》统计，曾几留存于世的茶诗多达五十一首，另有摘句六首。陆羽让茶成为一门系统的学问，曾几让茶成为一种随处可及的诗意。前者是茶文化的开创性奠基者，后者是茶韵风骨的继承者与传播者。二人的跨时空呼应，本质上正是中国历代士人在人生困境中寻找精神归宿的缩影。陆羽在乱世漂泊中以茶安身立命，曾几在政治失意中以茶安定内心。他们共同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通往庙堂的道路被阻断时，一盏清茗、一座青山、一卷诗书，便足以撑起一个丰盈完整的精神世界。茶山寺的一泉一井，也因此不再只是普通的地理坐标，而化作一条贯穿唐宋的精神暗河——清冽泉水从唐代缓缓流到南宋，从陆羽手中递到曾几案头，再经由陆游的生花诗笔，最终汇入了中国茶文化的浩荡大江大河之中。为纪念陆羽在上饶留下的茶事足迹，上饶市还在茶山苑不远处修建了“陆羽公园”。三十多年前，上饶曾出产过一款以“陆羽泉”命名的啤酒，如今这款带着本土记忆的“陆羽泉”啤酒，早已渐渐成为上饶人心中一段温热鲜活的旧日回忆。

清末广信知府段大诚为陆羽泉添筑青石井圈，亲手题篆书“源清流洁”四字，让古泉的意蕴更添厚重。

井边一座小巧的陆羽亭飞檐翘角，掩映在葱翠绿树之间，朝朝暮暮静静陪伴着陆羽泉。茶圣陆羽品评天下名泉，首推庐山帘泉，飞瀑如帘冠绝世间；第二泉为无锡惠山泉，一曲《二泉映月》令其名传大江南北；第三泉说法有二，一为杭州余杭径山陆羽泉，见证陆羽早年苕溪漂泊岁月，一为浠水兰溪泉；而上饶的陆羽泉，留存着茶圣暮年沉淀的通透与从容，被后世誉为天下第四泉。

此为陆羽像。

陆羽公园坐落于上饶信州区广信大道，占地近300亩，是上饶以茶文化为主题的城市湿地公园。因唐代茶圣陆羽曾旅居上饶茶山，在此汲泉烹茶、潜心研习茶事，后世为缅怀他特意修建此园。园内云影湖碧波荡漾，古风廊桥横跨湖面，陆羽青铜塑像静静矗立，一步一景，满溢清雅悠长的茶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