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之畔有宝藏

了了无极

那年沿着古丝绸之路东段走，脚不知不觉就踩到了黄土高原中部陕甘交界的泾川县，这里因为坐落在泾河川的腹地得名，风里都裹着泾河湿润的水汽，连路边的老槐树都带着点从古商路上飘来的悠远味儿。

站在大云寺的舍利塔下我才知道，这里近五十年里三次出土佛舍利，整个国内都找不出第二处，沿着泾河两岸走，还有南石窟寺连缀成有名的百里石窟长廊，一脚下去好像都踩着前朝散落的香火余温。

顺着泾河往回山走，才发现这里还是西王母文化的发祥地，回山王母宫从西汉就开始建了，是国内最早最大的西王母祖庙，传承了上千年的西王母信俗还是国家级非遗，据说这里的庙会整整延续了一千零五十八届从没断过，好多台湾的朋友都特意漂洋过海来这里寻根。

顺着回山脚下往泾河和汭河交汇的地方走两步，就摸到了西王母宫石窟的山门，本地人也爱叫它大佛洞、千佛洞，这座北魏就开凿的中心塔柱式石窟，早在2006年就成了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伸手摸着洞门的石头，凉丝丝的气儿顺着指尖往胳膊肘钻，像摸着了一千五百年前的风。

翻景区门口的介绍才知道，这座石窟是北魏太和到永平年间修的，当时的泾州刺史抱嶷主持开凿它的时候，这里还叫化政寺石窟，比我之前去过的好多石窟都要早出好多年头。

钻进洞窟里抬头数，现存的石胎泥塑造像还有两百多尊，听守窟的老师傅说原先这里雕了上千尊，后来岁月流转，有的损毁了，有的是唐、宋、明清各朝慢慢修补妆彩的，题材从佛、菩萨、力士到白象驮塔、佛传故事都有，中心柱正面那尊四米多高的唐代大佛安安静静坐在光影里，眉眼温温柔柔地望着我。

跟同来的石窟爱好者聊天才知道，这里的造像风格和云冈石窟第六窟特别像，大家都戏称它是“云冈第六窟升级版”，它也是陇东地区最早最大的中心柱窟，是丝绸之路上实打实的石窟宝贝。

老师傅笑着跟我科普，别看它挨着回山上九十年代重建的西王母祖庙，名字也跟着被叫成西王母宫石窟，可它完完全全是一处佛教遗迹，跟西王母的传说没有直接的历史渊源，山名叫回山还是因为西王母的古老传说，传久了大家就把名字揉到一块儿了。

之前我还听路过的游客说这石窟是跟西王母相关的人物修的，翻了资料才知道根本不是，实打实是北魏泾州刺史抱嶷主持开凿的，那些民间传说都是后世大家附会出来的小故事。

说起这位抱嶷还挺有意思，他原本是北魏的宦官，深受冯太后信任，还当过管理宫室事务的大长秋卿，参与过云冈石窟的营造，后来外放回到家乡泾州当刺史，还被赐爵安定公，衣锦还乡之后就主持开凿了这座石窟，算是把他在云冈见过的顶尖石窟技艺带回了家乡。

我之前读赵明诚的《金石录》，还看到过里面的题跋，清清楚楚写着“后魏化政寺石窟铭”，明明白白记载了这座石窟是抱嶷所建，千年前的金石文字，刚好和眼前的石窟实物对上了。

原来这是当时官方主导的大工程，抱嶷把之前参与云冈营造的工匠调过来完成雕刻，从开凿到规划全都是他一人主持决策，没有别的名人掺手，这也难怪石窟里能看到那么浓的云冈石窟的影子。

现在大家能进的主要洞窟，就只有这一个大型的中心塔柱式主窟，也就是本地人常挂在嘴边的大佛洞，地方不算大，但走进去就像跌进了一个被时光封起来的小世界。

好多游客刚听见“千佛洞”三个字，都以为这里有上千个洞窟，其实是因为洞窟里的佛龛密密麻麻雕了数不清的佛像，才得了这么个名字，站在洞窟里抬头四望，大大小小的造像挤在石壁上，真像数不清的星子落进了山岩里。

从王母宫石窟出来沿着泾河往东边兜，才知道传说里的泾川百里石窟长廊就铺在河两岸，从西边的王母宫石窟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太山寺石窟，百里的山壁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十三处石窟群，加起来足足三百六十个窟龛，这哪里是河岸边的山壁啊，明明是泾川人藏了千百年的石刻宝藏。

顺着石阶往上爬，清末依山重建的三层凌云飞阁就藏在树影后头，飞檐翘角从翠色的树顶探出来，廊下的斗拱彩漆鲜亮得像刚画完不久。阁子周边还立着好些宝贝石碑，北魏的《南石窟寺之碑》、宋代的《重修回山王母宫颂碑》还有元代的八思巴文《镇海之碑》，一块块安安静静立在树底下，风刮过碑身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千年前的文字在轻轻说话。

2026.8月号《泾河之畔有宝藏》同步交付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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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景音乐素材：《牧羊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