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寄中国京剧之思

曹纪元

【序章·登楼】（导板·回龙腔） 茫茫——九派，流贯神州！沉沉一线，穿破荒丘。 当年黄鹤楼上，极目远眸，见长江奔涌，铁轨横秋。 今日借这十六字，不说关山，只说那一脉——流了二百载的，皮黄长流。 【第一章·九派归海】（西皮快三眼·二黄慢板交替） 乾隆五十五年，徽班北渡，携南国烟雨，踏运河冰路。 秦腔激越，昆曲婉转，汉调悠扬，京韵铿锵，众水汇于皇城根下，凝作皮黄，浩浩汤汤。 听——西皮高亢，似金戈铁马，《定军山》刀光，凛冽寒光； 二黄低回，如幽咽泉流，《醉酒》后孤影，独自，凄凉。 一刚一柔，在弦上流转；一生一旦，在椅间走遍沧桑。 这不是戏法，是程式，是东方的语法，在方寸间藏万象。 以极简之形，传极深之情，把天地，装进这粉墨——登场。 【第二章·沉沉一线】（四平调·南梆子韵味） 流派纵横，乃穿南北之线。梅派雍容，牡丹盛绽，《别姬》剑舞，舞尽，英雄末路之叹； 程派幽咽，孤鸿掠影，《锁麟囊》里，唱彻，人情冷暖之变。 荀派俏丽，春花照眼，《红娘》一声“叫张生——”，娇憨欲溅； 尚派刚健，松柏凌霜，《双阳》马上，豪气冲天。这根线，串起的岂止唱腔？更是水袖一甩的“含蓄”—— 喜不狂，悲不竭，怒不暴，尽在收放之间； 更是亮相一刻的“风骨”——身不动，神已远，于静止中见千钧之坚。 这根线，穿起了九州审美，串起了，百年悲欢。 【第三章·九派之困】（反二黄慢板·摇板） 然——，今日登楼，不见繁华，唯见空座，与满头白发。 我们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听完一声慢板的，收煞。世界以秒计速，戏却以“慢”为家。 少年不耐性子，等不得“叫板”，看不见“圆场”里的，海角天涯。 娱乐的洪水太猛，将目光撕成碎片，谁还肯正襟危坐，走进这“假”的时空，去寻那真的，情缘？ 学戏太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年磨剑，换来的，常是清贫与冷眼。 老辈凋零，中坚疲敝，新苗在夹缝中求生，流派虽在，传人已鲜。 更怕那，“创新”，成了无根之木：披上电音，硬塞热词； 博得一时眼球，却丢了百年魂魄，让那“沉沉一线”，似有断裂之——险！ 【第四章·一线之出】（西皮原板·二六板） 困则思变，变中求通，通则可久。守正，是根。 皮黄声腔不可改，程式筋骨不可丢，虚拟之美，不可废。离了根本，再新也是浮萍；守住魂魄，创新才有来由。 育人，是灯。让稚子听听《卖水》，让学生懂懂“一桌二椅”，把种子，撒进心田。 京剧的未来，不在叹息里，在孩子的，亮眼里，破圈，非是降格。 用镜头，捕捉水袖翻飞，用光影，讲述台下十年，不是讨好，而是邀请，邀君来看这老枝上的新花，何其酷雅。 编剧，要接地气，莫只演古人忠孝，也演今日悲欢，程式是活的，能容得下长衫马褂； 也装得下西装革履，只要心是热的，情是真的，便能穿越，这岁月的关山。 【第五章·长河无尽】 茫茫——九派，终归沧海；沉沉一线，必达远方。 京剧如长江，有源有流，有险滩，有平洋。它曾穿经徽班的激荡，流过民国的，辉煌。 今日，虽遇，峡谷，然江河本色，岂因曲折，而改向？ 它不是博物馆的青铜，供人凭吊；它是活的江河，需引新水，需拓新道。 愿此河长流，流到有华人处，便闻锣鼓；流到人心深处，尚存对“慢”的敬仰。那时方知—— 九派流中国，流的是血脉，也是活水；一线穿南北，穿的是魂魄，也是曙光。 【尾声·不老】（尾声·长拖腔） 京剧不老，国魂不老。长河无尽，一线长明。且听那胡琴声起—— 便是这民族，又一次深情的，脉动……与……证……明…… 注：本诗借“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之雄浑意象，深得“歌咏言，声依咏，情动于中”之三昧。以“九派”喻徽汉合流之包容，以“一线”拟流派传承之坚韧，将京剧史凝于皮黄腔韵之中。行文巧妙植入西皮导板之高亢、二黄慢板之沉郁，使“水袖一甩”具含蓄之态，“亮相一刻”见风骨之神。诵之，如闻胡琴袅袅，“叫张生”之娇憨、“末路叹”之苍凉，声声入耳；品之，似见长河奔涌，于“守正”与“破圈”的思辨中，尽显国粹在时代峡谷中不改其向的磅礴生命力，情动于衷，气贯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