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功业,韩愈文章——《平淮西碑》的千年公案

陀罗山人

<p class="ql-block">  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的一个雪夜,一支军队冒着严寒,在一百二十里的急行军后,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蔡州城下。叛首吴元济还在睡梦中,便已成阶下之囚。延续五十二年的淮西之乱,就此终结。</p><p class="ql-block"> 这是中唐历史上最为振奋人心的一刻。宰相裴度运筹帷幄,大将李愬冲锋陷阵,而年轻的皇帝李纯,终于可以挺直腰杆,面对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节度使。</p><p class="ql-block"> 胜利需要被铭记。谁来执笔?唐宪宗想到了一个人——韩愈。</p> <p class="ql-block">  彼时的韩愈,刚刚以行军司马的身份亲历了这场战争。他是最好的选择:既是当事人,又是天下文宗。皇帝将撰写碑文的重任交给了他,这既是一份荣耀,也是一次考验。</p><p class="ql-block"> 韩愈接下这份差事,心中自有丘壑。</p><p class="ql-block"> 他要写的,不只是一篇记功碑,而是一篇可以传之后世的“大文章”。他追慕的是《尚书》的典诰之风,效法的是《诗经》的雅颂之体。他要让这篇文章,与唐王朝的赫赫武功相匹配。</p><p class="ql-block"> 于是,《平淮西碑》开篇便气象不凡:“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韩愈以近乎神圣的笔调,书写这场战争的正当性与艰难历程。他详述了裴度作为统帅的功勋,也如实记下了李愬雪夜破蔡的传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清祁隽藻书韩愈《平淮西碑》之一</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平淮西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韩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芽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庭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妆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广度!惟汝予同,汝遂相矛,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妆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悯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人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亦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忘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谁,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乃敕颜、胤、恕、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釐。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额额察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清祁隽藻书韩愈《平淮西碑》之二</span></p> <p class="ql-block">  碑成之日,朝野震动。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篇被后世誉为“唐文第一”的杰作,竟会在它最荣耀的时刻,迎来被推倒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事情的转折,源于一个人的不满。</p><p class="ql-block"> 李愬,这位雪夜奇袭的主角,看着《平淮西碑》,心中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碑文过于突出裴度,而对自己这位浴血奋战的将军着墨太少。“李愬功第一,碑辞多叙裴度事”——史书留下了他的抱怨。</p><p class="ql-block"> 李愬的妻子是唐宪宗的姑表妹,能自由出入后宫。公主在皇帝面前为夫诉功,添油加醋,言辞恳切。唐宪宗听得多了,心中也不免动摇。</p><p class="ql-block"> 更激烈的一幕发生了。李愬的部将石孝忠,竟然用长绳将石碑拽倒,用粗石磨毁碑文。在被捕时,他打死吏卒,只为面见皇帝,陈述前线将士的真实心声。</p><p class="ql-block"> 面对这一切,唐宪宗做出了一个让后世文人痛心疾首的决定:磨去韩愈的《平淮西碑》,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新碑。</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场政治的胜利,文学的失败;也是一次现实的权衡,理想的幻灭。</p><p class="ql-block"> 唐宪宗何尝不知韩愈文章的价值?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能安抚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军心就会动摇。在“公平”与“稳定”之间,这位刚刚实现中兴的皇帝,选择了后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清祁隽藻书韩愈《平淮西碑》之三</span></p> <p class="ql-block">  然而,历史自有其评判。</p><p class="ql-block"> 宋代大文豪苏轼,对韩愈的《平淮西碑》推崇备至。他专门写过一首《临江仙》词,开篇便道:“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在苏轼心中,韩愈(官终吏部侍郎,世称韩吏部)的文章如日月之辉,与淮西之战的不世之功交相辉映,足以光耀千秋。他还曾感叹,韩愈之后,再无人能写出这样雄浑的碑文。苏轼的评价,代表了后世文人对《平淮西碑》的至高推崇。</p><p class="ql-block"> 晚唐诗人李商隐,则用一首《韩碑》为韩愈鸣不平:“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他坚信,韩愈的文章如同天地元气,早已深入人心,岂是一块石碑的存废可以决定的。</p><p class="ql-block"> 时间给出了答案。段文昌的碑文,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而韩愈的《平淮西碑》,却穿越千年,至今为人传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清祁隽藻书韩愈《平淮西碑》之四</span></p> <p class="ql-block">  宋代人不满段文之平庸,重新将韩文镌刻上碑。清代军机大臣祁寯藻,以精妙楷书重书此碑,立于裴度的家乡——山西闻喜裴柏村。这四通巨大的石碑,高两米有余,字大如拳,被称为“三绝碑”:史绝、文绝、书绝。</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们站在裴晋公祠前,仰视这组石碑,看到的已不只是一篇文字。它承载的,是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一个文人的雄浑气魄,以及一篇杰作被毁而又重生的传奇命运。</p><p class="ql-block"> 《平淮西碑》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字的力量,从来不在石碑本身。它或许可以被一时磨去,却终究会在更广阔的时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李商隐说的那样——“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p><p class="ql-block"> 器物会朽,石碑会倒,但好的文章,自有它的生命。苏轼说得对:那是日月之光,磨不掉,也推不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