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杨青云深圳《宝安八景》的文学书写与时代镜像

范研范学会

<p class="ql-block">论杨青云深圳《宝安八景》的文学书写与时代镜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潘莹(文学博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为南方日报出版社出版的深圳宝安文旅图文合集,《宝安八景》邀请草根出身的作家评论家杨青云为多处景观撰文。从散文《玩你不起高尔夫》《在海上田园完成了一个心愿》《万福壁,认识我真的是很好……》,再到现代诗歌《羊台山》,杨青云以外来务工者的异乡视角面对深圳这片正在飞速裂变的土地,把景观现场个体生命体验、地方历史记忆相互交织。文本一方面承担地方文旅宣传的现实功能,另一方面延续打工文学的精神脉络,在精英消费空间山林历史滨海渔耕文明民俗福文化多重场域之间来回穿梭,用恣肆、浓烈、极具个人化的文学语言完成对城市景观的文学重构。本文以杨青云四篇代表性文本为核心剖析其叙事立场、审美特质,同时辨析文本内部的张力,确立这部作品集在深圳地方文学打工写作谱系中独特的文学史位置。</p><p class="ql-block"> 岭南大地的深圳宝安自古便有着“八景”的文化书写传统,古代“新安八景”以文人雅趣记录山海风物,构建起古人对于这片滨海土地的审美想象。时至城市化高速推进的新时期《宝安八景》一书由宝安区贸易工业旅游局牵头编撰,南方日报出版社付梓出版,以图文互证中英文对照的形式,记录观澜球会、版画基地、羊台叠翠、海上田园等八处当代景观。与旧时代文人观景咏怀截然不同,本书重要撰稿人杨青云并非本土文人,也非学院派的专业作家,而是从河南邓州奔赴珠三角谋生的外来打工人,是被南方媒体称作“新闻游侠”的民间网红作家评论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打工生涯赋予杨青云区别于本土知识阶层的观察眼光,当众多官方文旅读物习惯于用宏大、标准化的语言介绍景点,杨青云拒绝简单充当景点的“文字讲解员”。杨青云走入景观现场把自我的生命感受完整注入文本:面对高尔夫球场的精英化空间杨青云生出阶层之间的隔膜感;登临羊台山杨青云遥想古代传说,借山林俯瞰整个飞速崛起的深圳;行走海上田园作家评论家凝视渔耕雕塑,打捞正在消逝的滨海农耕记忆;伫立万福壁之前杨青云在万千“福”字浮雕中叩问民俗文化对于异乡人的精神重量。四篇文本体裁不一,散文与诗歌交替,共同构成一组完整的城市风物书写样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圳《宝安八景》是杨青云早期公开出版的重要文本,是其打工写作生涯的重要物证。以往研究更多聚焦杨青云后期的范曾研究、文艺评论却较少关注这一部文旅文集中的文学价值。细读这一组文章能够看见一个异乡写作者如何打量一座飞速巨变的城市,看见时代裂变之下景观背后复杂的社会、文化、心理多重维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玩你不起高尔夫》的空间体验与精神叩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玩你不起高尔夫》聚焦观澜高尔夫球会,是全书极具思想锋芒的一篇纪实散文。不同于普通旅游文章一味赞美球场风光,杨青云以第一人称亲历式叙事,写出一个外来者闯入高端消费场域的复杂内心感受。文章开篇铺陈球场辽阔的自然环境:丘陵起伏,草地无垠,人工雕琢的优美景观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可优美的风景背后,是一道无形的阶层鸿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篇散文延续打工文学最核心的精神底色,不回避城市内部的阶层差异 。深圳是一座遍地机遇的城市,但繁华并不向所有人平等敞开。球场的绿草如茵是城市光鲜的一面,可光鲜背后还有千千万万外来务工者的生存现实。杨青云没有采取激烈批判的姿态,而是把冲突内化于个体感受。他看见球场的美却无法真正融入这个空间,文中写到身边朋友纷纷玩起高尔夫形成一种时代风尚,可作者内心始终存有疏离。这种疏离恰恰是千万外来建设者面对都市精英文化的共同心理。</p><p class="ql-block">杨青云承认山水环境带来的心旷神怡只是拒绝把这套精英生活范式当作所有人的人生范本,文章的珍贵之处在于把文旅读物很难看见的“异乡人的内心褶皱”写进公开出版物。官方文旅图书大多着力展示城市光鲜面貌,而杨青云把普通人的局促窘迫清醒的反思写进文本,让这篇游记跳出宣传文稿的局限,拥有社会学层面的文本价值。当然文本也带有民间写作的特质,叙事夹杂大量个人化的偶遇、对话,叙事节奏随性,不拘泥于散文的严谨范式,带着“新闻游侠”式的现场感,这也是杨青云写作一贯的风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羊台山》,在现代都市回望古典文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果说《玩你不起高尔夫》是直面现实的散文,那么现代诗《羊台山》则转向山水抒情,完成历史传说、自然风物与现代城市的交融。羊台山,是宝安重要的文化地标,既有山林叠翠的自然风光,也承载厚重人文记忆,古往今来留下无数文人书写。杨青云的《羊台山》跳出一般写景诗歌的套路把历史故事嵌入景物书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诗歌开篇落笔羊台山的星月山林,写山林间鸟鸣回响继而引入唐代林姓官员,千金宝珠的历史传说。传说人物的故事被揉进云雾、长桥、翠色山林的意象之中。“将山不在高的唐朝林姓官员,来石岩定居,他有个千金名叫珠珠”,把历史人物活化让冰冷的山石拥有人文温度。诗人站在羊台山上,俯瞰脚下飞速扩张的深圳特区,“从羊台山上看深圳,360度地欣赏特区美景,高悬半山的宝安,相映成趣,一目了然”。古老的山林与现代化都市景象遥遥相对,形成强烈时空对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杨青云完成一次古今对话,古代的官员宝珠的故事留在山林记忆,而当代深圳的高楼新城就在山脚下铺展开来。诗人没有孤立地写山而是把山作为观察城市的瞭望台,羊台山不再仅仅是一处旅游打卡点,它成为时间的容器收纳古代传说,也见证改革开放时代城市巨变。结尾落笔“没想到山羊嘴里咀嚼的那朵山花,就是诗人生花笔尖泄露的秘密”,将山野风物与诗人的创作灵感打通,山野的一花一草,都成为文学灵感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歌延续中国古典山水诗的精神传统,却采用现代自由诗的形式。不同于旧体诗词典雅含蓄,杨青云的语言奔放直白,想象跳跃,意象铺排肆意带着草根写作者独有的蓬勃生命力。传统八景书写大多是士大夫的审美,而杨青云以异乡打工人的身份重新书写宝安山水。杨青云站在打工者的视角仰望山林,借山水安放自我的文化想象让地方山水诗歌多一重外来者的精神维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在海上田园完成了一个心愿》的乡土回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海上田园完成了一个心愿》是一篇风物游记散文,书写海上田园景区。海上田园还原滨海渔耕文化,雕塑群再现古代蚝民、渔民劳作的场景。杨青云来到这里,目光紧紧盯住景观之中的劳动形象。文章大篇幅书写渔民劳作雕塑:五个农民扛着捕鱼大网,青年人踏浪前行,海风扬起衣角。静态雕塑在作者笔下仿佛重新获得生命,仿佛又听见大海的风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圳宝安沙井一带自古便是蚝乡,渔耕、蚝耕是这片土地延续千百年的生存方式。城市化浪潮席卷而来,传统渔耕生活渐渐退场,海上田园把逝去的劳动场景固化成为景观。杨青云敏锐捕捉这种历史变迁,当现实中的渔耕劳作慢慢消失,雕塑、景区,成为记忆的容器。文中写“南阳牛卧在深圳”“一个定格的画面不在牛中,牛只是静卧在海上田园”。“它把海的神韵或是海的诗意拉长”牛精神隐喻深圳城市力量的审美投射,“它不是真海,也不是深圳的海,它只是有意构建海的一处景观”。把深圳牛雕塑景观、实景风物、人物访谈交织一起。采风途中与同行友人杨梅对话讨论《二月河研究创刊号》的话题,把写作现场也写进散文,文本带有强烈在场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为从乡村走出来的写作者,杨青云对劳动乡土有着天然共情。面对海上田园的渔耕雕塑作家看见的不只是旅游景观,更是正在消逝的滨海乡土文明。城市化进程中很多传统生活方式被现代化浪潮吞没,景区把旧时代的劳作转化为观赏对象。作家一边欣赏景观又在文字之中流露出对原生乡土记忆的眷恋。杨青云来到海上田园某种意义上就是完成一场精神上的回望,也就是标题所说“完成了一个心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是文本同样呈现一组内在矛盾:真实的渔耕生活已经远去,后人只能依靠雕塑复原的景观去想象过往。杨青云清楚看见这种隔膜,海风依旧大海还在,可世代以海为生的蚝民生活已经发生巨大改变。这篇散文没有简单歌颂景区复原传统文化的功绩而是在景物描摹之间,流露出对乡土文明消逝的叹惋。打工文学常常回望乡土,而这篇文章回望的不是作者中原的故乡,而是异乡这片土地原本的乡土记忆。外来者主动去打捞本地人的集体记忆,这也是《宝安八景》文本极为珍贵的特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万福壁,认识我真的是很好……》异乡人与福文化的精神对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万福壁,认识我真的是很好……》,由杨青云、何文娜联合撰文,聚焦万福广场巨型万福壁。整面墙壁镌刻成千上万个形态各不相同的“福”字,汇聚历代书法之中福字的写法,是宝安标志性民俗文化景观。面对满墙扑面而来的福字浮雕作者的文字情绪浓烈奔放,极具抒情张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章开篇就写“‘万福’已迫不及待地涌向我面前。此时鞋子是多余的,衣服是多余的,止不住心跳的激动是多余的。”一系列“多余的”写出人被巨大民俗符号包围时的精神震颤。万千福字承载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对吉祥平安的祈愿。对于背井离乡漂泊南国的异乡人来说,“福”的含义更加复杂。无数打工人远离故土来到深圳追逐生活的希望,“福”是他们内心最深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杨青云没有客观冷静介绍万福壁石刻工艺而是把自我全部投入进去,想象自己伸手抚摸万千福字,沉浸在福文化的精神洪流中。“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将她们放下,该不该将这么多的‘福’放下?”一句追问写出漂泊者复杂心境。福,是所有人向往的美好祝愿,可身在异乡幸福又何其沉重。千千万万外来建设者怀揣对“福”的期盼来到深圳,每个人都背负生存压力。面对满墙福字作家不是简单赞美民俗,而是借福文化叩问漂泊个体的精神处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万福壁”属于这座城市,却并不专属于本土居民。千千万万外来者同样可以在此承接这份文化祝福。杨青云作为异乡写作者在深圳完成一次与中华传统民俗精神对话。但文本也存在民间写作常见特质抒情铺陈酣畅,情绪汹涌,部分段落想象大于理性思辨,语言汪洋恣肆,情感冲击力很强,逻辑收敛不足。这也是杨青云这一批文旅散文共同的审美特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杨青云《宝安八景》文本价值与内在局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综合四篇文本我们可以看见杨青云这一组作品整体的艺术特质。第一,异乡人的叙事立场。他不是土生土长宝安本地人,而是南下务工的外来写作者。作家看待景观带着外来者的眼睛。杨青云不把一切景观当成理所当然他会对精英空间产生疏离,会对消逝的本土渔耕文明心生惋惜,会在传统民俗符号面前生出漂泊者的精神感慨,外来者视角为地方文旅书写带来全新维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体裁的跨界融合。整套文本散文现代诗歌并存,游记散文大量摄入现场对话偶遇事件,带有报告文学的现场感;诗歌把地方历史、城市景观融为一体。拒绝标准化导游式书写,把个人生命体验置于文本中心。在官方主导编撰的文旅图书内部保留民间写作者的个人声音,这在同类出版物中并不多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三,延续打工文学的精神脉络,珠三角打工文学,,大多把目光投向工厂、流水线、打工者的生存现场。而杨青云把打工文学的精神视野拓展到城市公共景观,作家走出厂房去看球场、山林、滨海景区、民俗广场,思考城市空间背后阶层历史民俗的种种命题,拓宽打工写作的题材边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也应当客观看见文本的内在局限,作为民间写作者杨青云没有学院派严谨的文体规约。部分散文叙事随性,大量个人偶遇、闲谈对话写入文本,部分抒情段落铺张恣肆,情绪溢出,理性思辨有所弱化。诗歌想象跳跃,部分意象衔接略显松散。作为文旅配套读物文本要兼顾宣传任务,文学表达和宣传诉求之间,存在一定张力。部分地方为适配图书定位,文字保留文旅读物的底色限制了批判的深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这些局限不能掩盖文本独特价值,杨青云用个体生命去触碰景观,把自我的喜怒哀乐、时代感受写进字里行间。时隔多年再读深圳《宝安八景》,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八处旅游景点,更是一个时代的城市记忆,一个异乡写作者的精神足迹。</p><p class="ql-block">《宝安八景》是杨青云文学道路上不可忽略的重要文本样本。观澜高尔夫球场的阶层反思,羊台山诗歌里的古今对望,海上田园对消逝渔耕文明的打捞,万福壁之前对民俗精神的叩问,四篇文本彼此呼应,共同构建出一个外来写作者眼中的深圳宝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旧时代的“八景文学”大多出自士大夫文人之手,书写属于士大夫的山水审美。而杨青云以草根打工人身份参与当代宝安“新八景”的文学建构,为地方文学留下不一样的声音。杨青云把打工文学的精神力量注入地方风物书写,让旅游书籍不再仅仅是图文宣传册,而是成为记录时代人心的文学载体。今天重新细读这部作品,不仅是重读深圳宝安的八处风物,更是回望那个时代千千万万异乡建设者的精神图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