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弟弟忆老兵

元超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那熟悉的旋律，曾从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掠过操场与岗哨，落入无数军装或已脱下军装的人心底，溅起一眶热泪。歌声不老，因为它唱的是那个称呼：班长。

班长，是军旅最微小的官衔，却是人生最厚重的刻度；老班长，一个称谓里藏着时间的敬意。王自如，1971年入伍，安徽枞阳人，我的老班长——他是我一生敬重的人，也是我人生字典里最烫的那个词。他用兄长般的热忱，为我传道、授业、解惑，将军人的血脉悄然注入我的青春。那拼搏进取的脊梁，让我受用终生。

　　1975年春节前夕，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建字841部队二营七连九班。寒风吹在脸上像针扎般疼，我提着背包踏进宿舍，英俊潇洒的班长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行囊，像接过自家弟弟的行李。战友们围拢过来，铺床、归置物品，一双双粗粝的手，却轻得怕碰碎什么。隆冬的大别山深处，暖意却从心底漫上来。

晚饭后，班务会。班长先向我一一点述老战友的姓名、脾性、特长——像介绍一本家谱。轮到我，我说出姓名、年龄、籍贯、文化，还有入党时间。老兵们眼中有光，惊喜地看着这个新兵党员。那目光不是审视，而是期许。我暗下决心：在这座大熔炉里，把自己烧成一块好钢

夜阑人静，班长找我谈心。他讲连队的根脉，讲国防施工的艰险，讲坑道里的石粉与汗水。“艰苦，是军人的底色；标准，是军人的脊梁。”他说。我心头潮涌，请他对我严上加严——我要做听党的话、爱人民、不怕难、勇往直前的兵。

第二天早操归来，我的内务像一团皱褶的心事。班长没有批评，只默默把我的被子摊开，棱角分明地叠成“豆腐块”，然后说：“每晚睡前练半小时，七天，就够。”那一周，我反复叠、拆、再叠，手指磨出茧，心却磨出了规矩。五十一载过去了，至今我的衣柜依然棱角清晰——那是班长种下的习惯，早已长成我的骨头。

　　班里政治学习，班长竟让我领学。他说：“新兵才有新锐气。”我不得不比别人先学一步，深学一层，啃书本、记笔记、提炼每一句精彩发言。连队学习交流会上，我代表的发言赢得掌声。那时我明白，班长不是在“委任”我，而是在“锻造”我——让我从被动接受，变成主动思考。

第一次上施工面，坑道如巨兽的咽喉，幽深而粗粝。我们的任务是掘进探矿。班长握起风钻，在轰鸣中对我喊：“记住，风钻要稳，爆破要细，安全在心。”他手把手教我感知钻杆的震颤，教我计算药量的分寸。他说：“胆大心细，四字拆开，是胆、大、心、细——胆要大，心更要细。”此后，我白天在石屑纷飞中摸索，晚上在灯下复盘，一个多月后，我成了班里的技术骨干。半年总结，营嘉奖、安全生产能手——奖状是纸，班长教给我的却是铁的法则。

　　为了让我的性子更深地融进集体，班长安排我参加团小组学雷锋活动。他说：“帮别人，快乐自己——这快乐不是口号，是你亲手做出来的。”我给战友补鞋、打水、代岗，在细碎的日常里，渐渐悟出雷锋精神的永恒：伟大，从来藏在平凡之中。

那一年，时间在热火朝天的比学赶帮中飞逝。年终，我们班荣登团先进班组，我被评为团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恰逢玉门油田来部队选人，班长被优中选优，喜中头彩。临行那早，全班战友紧紧拥抱他，热泪在晨曦中闪亮。军营广播里响起京剧选段：“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歌声在群山间回荡，像誓言，也像送别。我们含泪齐声：困难面前有军人，军人面前无困难！

本文作者

　　白驹过隙，一别五十一载。我曾驱车千里，专程去玉门油田寻觅他的踪迹，却空手而归。今年建军节前夕，我与老指导员去拜望老连长。在老连长的旧相册里，一张泛黄的照片赫然跃入眼帘——班长！我捧在手中，指尖轻抚那张熟悉的脸，心中骤然翻涌，像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醒来。

老班长，您是我军旅的第一盏灯。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奋战，您言传的每一个字、身教的每一个动作、推心置腹的每一次夜话，我都记得。那些细节，如石刻，如烙印，是我一生跋涉时最坚实的拐杖。

敬爱的老班长，虽然音讯茫茫，可千里之外，那个曾被您牵着手走进宿舍的新兵弟弟，从未停止牵挂。您在他乡还好吗？您可曾听见，一声穿过半个世纪的问候，正沿着记忆的坑道，无声掘进，直抵您心头？

——终生难忘，我的老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