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周先生欠我一瓶水

陈燕妮

（一）

我30多年前刚从纽约搬到洛杉矶的时候，去过周先生位于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邻近著名的罗戴尔街（Rodeo Drive）的餐厅。那一餐我具体点了什么菜如今完全记不清了，只深深记得其中有一碗相当好吃的面。

其实后来的日子里我曾反复去过那家店，要一碗“好吃的面”这事是持续的主张。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那是我在美国主流餐厅吃到过的最好吃中式面条。

（洛杉矶比华利山庄的MR CHOW。）

（比华利山庄的MR CHOW餐厅内部。）

这家餐厅的名字就叫“MR CHOW（周先生）”，是华裔周英华（Michael Chow）开的，他也是中国京剧大腕、麒派创始人周信芳之子。确切地说是周信芳与其第2个夫人裘丽琳所生6子女中的第5个孩子，排序上也是次子。

1951年，年仅12岁的周英华离开上海转道香港，翌年赴英国就学。此后，有别于通常意义上的“大陆留学生”，他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径。而且这一走，他此生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文革期间，周信芳经历颇为艰难的岁月，在将近10年的批斗、入狱、软禁、政治羞辱和疾病折磨后心脏病发，最终于1975年死在华山医院，享年80岁。

（周信芳的老生舞台扮相相当英挺。）

（周信芳和自己的第2任妻子裘丽琳。）

周英华离开中国的时候，比中国人掀起大规模走向海外风潮早了几十年，异乡完全没有现成的华人社会可以置身其中。他先是进入英国社会，后又转赴美国，成年后使用英语远多于中文，与传统华人社会的差距也越来越远。

这也形成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反差。“周信芳”是中国大陆文化记忆中的名字，但他的一双儿女周英华和周采芹（周英华的三姐）成年后的人生，却沿着另外轨迹展开。

周采芹与周英华同时期离开中国，是最早真正进入西方主流表演体系的华裔演员之一。她从伦敦西区舞台演到《007》，再演到《艺伎回忆录》，整个一生都在西方演艺圈子中展开。

（周信芳和孩子们，周和裘丽琳共有6个孩子。坐在父亲腿上的就是周英华。）

（1958年，周英华与姐姐周采芹共同出演英国电影《暴力游乐场（Violent Playground）》，图为姐弟二人在影片中的同框镜头。）

周英华和三姐虽然始终带着显赫家庭的文化烙印，却完全没有在父亲生活着的世界里继续存在，这一点在周英华后来开办餐厅的过程中表现得尤其鲜明。

MR CHOW虽然是中国菜餐厅，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海外华人开办的“中国馆子”。周英华真正经营的是以中国元素为入口、完全置身西方架构和名流体系的社交场所，几十年来出入其间的核心客群，几乎全是国际顶流艺术家、演员、设计师、音乐人以及欧美各界名流。

所以，理解周英华，单纯把他放进“著名京剧大师之子”或者“早年远赴海外的中国人”格局中，绝不恰如其分。他身上真正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其中国出处如此鲜明，而成年后建立起来的天地却又如此彻底地在另一套坐标中展开。

（晚年的周英华在自己的餐厅内。）

（洛杉矶比华利店中的拉面师傅正在工作。）

（二）

2026年的7月份我去纽约，行事历中相当重要的一站就是位于曼哈顿54街的“周先生-57街（MR CHOW–57th Street）”。

去找这家餐厅的路并不难走，途中却有太多狐疑。那一天我沿着57街向东穿行，生生走过了商业蒸腾的第六和第五大道，这也是曼哈顿最显赫的腹地。这么说吧，我在这条曼哈顿地标级别的路上都走到怀疑人生了，导航却说还要一直往前。

这时候就已经到了曼哈顿第二大道与第一大道之间，成片的住宅楼把人裹进另种纽约。街景开始气质温暖开始流于居家。恰在此时，MR CHOW的店招这才毫无预警地豁然横入眼前。

（MR CHOW–57th Street店招横跨人行道。）

（晚年的周英华说起话来依旧思维活跃。）

对商业而言，这可真是个偏僻之处，从MR CHOW的这个位置继续沿57街往东再走几分钟，顶多400米便到了萨顿广场（Sutton Place），建筑大师贝聿铭在纽约住了几十年的家就在那里。

还有靳羽西。

大路尽头如果没有贴水房子挡着，便是东河，皇后大桥（Queensboro Bridge）巨大的钢架凌空横跨，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落寞一笔收拢。

此乃MR CHOW极具意义的一家分店，是周英华继1968年伦敦第一家、1974年开我去过的洛杉矶比华利山店之后，1979年在纽约开的第一家MR CHOW，屈指算来这店也快开了近半个世纪。

（当年的周英华在伦敦MR CHOW门前。）

（周英华1968年在自己开于伦敦商业区的第一家MR CHOW餐厅中。）

据周英华后来回忆，当年为餐厅选址时自己知道位置有点偏，也知道没人会碰巧路过这里，“但我就是要他们专程来找我”。

餐厅正式开张以后生意爆好，“电话一直在响，最后不得不把听筒支起来放着”。他就此干脆形容自己是“在正确的时间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确实，餐厅开业之后先是时尚界的人进来，后来整个纽约艺术圈都过来吃饭了：波普艺术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流行歌手麦当娜（Madonna）、画家、电影导演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新表现主义艺术家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涂鸦艺术家凯斯·哈林（Keith Haring）等等，MR CHOW-57th Street迅速成为纽约名流的聚会场所。

（1984年在纽约57街MR CHOW。照片由美国波普艺术代表人物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拍摄。画面中央是当时23岁的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这位后来名震世界的美国艺术家，一幅《无题（Untitled）》曾于2017年拍出1.1亿美元（约合人民币7.7亿元）。左为周英华，右为巴斯奎特的母亲。）

（图为描写周英华生平的HBO原创纪录片《aka MR CHOW》的海报。）

最让我深感诧异的是1987年著名电影《致命诱惑（Fatal Attraction）》竟然也在这里拍过。

由著名明星迈克.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和格林.克罗斯（Glenn Close）主演的这部电影描写的不过是一位事业有成已婚男人的一次失控婚外情，却硬是拍出了惊悚片的寒意。

格林.克罗斯饰演的Alex从一个体面、迷人的职业女性，一步步失控逼近情人家庭的腹地，至今想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而这一切最初的起点，电影中道格拉斯扮演的男主角Dan与Alex第一次相遇的社交场合，就取景于57街MR CHOW。

如今我和他们站在了同一个门口，纽约的故事大约都是这样，许多后来成为时代记忆的大事，发生之初不过源自城内的一扇门或者一顿饭。

（1987年轰动美国的心理惊悚片《致命诱惑（Fatal Attraction）》中，已婚律师Dan与Alex第一次相遇，正是在纽约57街的MR CHOW。）

（迈克尔·道格拉斯与格林.克罗斯都是我最喜欢的美国明星，尤其是后者。）

（三）

可我万万没想到如此大名鼎鼎的MR CHOW–57th Street严格地说竟然位于地下。

进入横生于人行横道的浅色店招进入门内，没走几步就得下行，照片中见识过的那帮子考究餐桌竟然悉数沉于地面之下。

在美国很少有一家中餐厅能把中国元素做得如此商业如此考究又如此自然，时装老登纪梵希（Givenchy）当年把它形容为 “珍贵的珠宝盒（Precious Jewel Box）”，真切地说明了这家店在1980年代纽约时尚圈的位置。

但这一切的一切怎么竟能来自地下？

（我到的时候发现MR CHOW-57th Street的主餐厅竟然位于地下。）

（我们得到的桌子紧贴后墙正好面观全局。）

周英华1939年出生于上海时，父亲周信芳已是声名显赫的京剧大师，母亲裘丽琳出身富贵，是上海裘天宝银楼家的小姐，有着有1/4的苏格兰血统。

周英华小时候患有哮喘，母亲对这个体弱的儿子格外宠爱。多年以后他回忆自己的童年，说母亲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他在上海过着“像王子一样”的生活。

周英华被送往英国时先去了怀特岛（Isle of Wight），后转往什罗普郡（Shropshire）的寄宿学校。几十年后说起这些自己生命中的地方，他仍然毫不掩饰地称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

（周英华远赴英国之后再也没见过父亲周信芳。图为周信芳和裘丽琳夫妇。）

（青年时期的周英华看上去矮小瘦弱。）

战后未久的伦敦阴冷多雾，连糖果都在实行配给，初来乍到的周英华几乎不会说英语。曾经笼罩在父亲巨大声望之下的他，突然发现原先赖以认识世界、也被世界首肯的那套参照完全失效了。

他后来承认，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无法适应。童年因为多病他在中国接受的教育本来就断断续续，到了英国又必须面对完全陌生的语言和教育，他说那时的自己“几乎什么都做不好”，融入当地社会更谈不上。

最要命的是当年的他在被投放到英国几年之后家里的经援就渐渐断掉，他又是学艺术的，一度穷到无与伦比。

（57街MR CHOW的地面座位只是象征。）

（57街MR CHOW每晚都有厨师展示拉面。）

贫穷使得周英华当年在英国的日子并不体面，最穷的时候住过地下室。为了维持生活，他在餐馆洗过碗、当过服务生，也曾在画廊工作，也拍过电影，并与朋友合伙经营过理发店。

他做这些零工都不很长久，却构成了其在伦敦最艰难时期的拼图。那时候英国的住房取暖需要往煤气表里投钱，缺钱的他只能和和邻居凑钱共用暖气。

他打过的一份工是在一栋楼里做类似看楼、打杂的管理员，有一次他想画自己的肖像，却连一面镜子都买不起。恰好他工作的那栋楼电梯里装着一面很大的镜子，于是他周而复始地按下电梯按钮，每次等门打开赶紧借着那面镜子把自己画下来。

1956年，周英华进入伦敦圣马丁艺术学院（Saint Martin’s School of Art）学习美术，次年转入哈默史密斯建筑与建筑学院（Hammersmith School of Building and Architecture）学习建筑。年轻时他的艺术成绩并不差，作品参加过伦敦的展览，甚至有一幅木刻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收藏。

（年轻时的周英华在自己餐厅示范做拉面。）

（晚年功成名就极为阔绰的周英华。）

（四）

我到MR CHOW–57th Street的这一晚是绝非周末的平常之夜，餐厅里依然几乎被完全坐满。餐厅内布局急促，长长的大型拼桌就那么直直地杵在中心，让你琢磨着后来占据这些座位的高谈阔论家伙究竟因为什么非要聚集在这间地下室？

在MR CHOW待得越久，我越觉得这里有些东西并不完全属于周英华，其太讲究又太轻盈、太热闹又太孤寂，始终带着冷冷的距离。

顺着这种感觉层层推开，我在自己狭窄的座位上心知肚明，因为“周天娜（Tina Chow）”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极有气质的中德混血模特周天娜。）

（混血的周天娜青年和中年时期。）

周天娜是周英华曾经的妻子，也是MR CHOW辉煌年代不可或缺的女主人。她年轻时做过模特，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纽约与伦敦时尚圈极具辨识度的人物。

周天娜1950年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德裔美国人。她少年时代在日本长大，很早便与姐姐一起进入模特界，并为资生堂拍摄广告。她身上兼具东方气质与西方轮廓的独特美感，很快受到时尚圈和摄影界的注意。

1972年前后，她与周英华相识并结婚，两人育有一双儿女。当时周英华已在伦敦创办MR CHOW，早成为伦敦当地活跃人物。

（周天娜与周英华清新的婚礼照片。）

婚后的周天娜逐渐淡出职业模特生涯，完全参与丈夫的餐厅事业。她对于MR CHOW的意义远不只是协助经营，尤其在餐厅开进美国之后，她的作用愈发突出。

1979年前后，他们全家迁往纽约，就住在我这晚端坐其中的第57街MR CHOW楼上。在此之后，随着周英华越来越把精力投入艺术收藏等事务，周天娜成为餐厅最主要的操持人。

她原本就是时尚界人物，又有极强的个人风格和社交魅力，因此带来的并不只是普通客源，而是一个由大牌艺术家、设计师、模特、演员、音乐家等纽约名流组成的上流圈子。

（恋爱时期周英华和周天娜的青春模样。）

（ 1973年2月的周英华和周天娜。）

这个以周天娜为圆心的圈子极为扎眼，加上其本人的亲身下场加持，整个那些年成为MR CHOW最辉煌的时代，所有人都知道，周氏夫妇开的与其说是一家名人爱去的高级中餐厅，不如说更像一场每晚都会重新开席的私人宴会。

《洛杉矶时报》回顾这段历史时甚至认为，“评论家如果只讨论菜品本身，往往没有真正理解 MR CHOW，它最重要的东西是氛围以及周英华和周天娜这对夫妇共同形成的魅力”。

如果说周英华建立了MR CHOW的概念、审美和框架，那么周天娜赋予了它最耀眼的社交加持，她本人后来也成为1980年代极具代表性的时尚人物，进入了国际最佳着装名人堂。

（周天娜和周英华在伦敦的MR CHOW。）

（1976年周英华和周天娜出席伦敦活动。）

这种影响反过来又在继续强化MR CHOW的名衔，人们来到这里早就不只是为了吃饭，每个人都巴望自己能够加入那个时代聚集在这里的最精英一小群人之中。

很多年里，周天娜每晚都会下楼迎客。他们夫妇当时的搭配是周英华紧盯场面和服务，周天娜则穿行大堂席间，把自己在纽约艺术圈的人脉一桌桌带进来并伺候好。

这也正是周天娜在周英华餐饮事业中最难被数字衡量的贡献，她虽没有创造MR CHOW本身，却一手打点了MR CHOW的重要疯长。

（美国前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也曾来MR CHOW吃饭，当时周天娜还专门为杰奎琳取消了所有其他客人的预定为她包场。杰奎琳的女儿卡洛琳·肯尼迪回忆说，有次妈妈发现自己从MR CHOW买烤排骨，还直接把她的信用卡注销了，因为那时她正在减肥。）

（周天娜在貌美如花上无可挑剔。）

（五）

MR CHOW的菜一向以昂贵出名，57街这家也不会例外，餐毕被送到我眼前菜单，本以为能亲手摸到江湖传说中装在爱马仕皮革缝线里的极盛岁月，拿到手里才发现其为长相平淡的仅仅一张，

菜单用了简单塑封，里面挤满如蝇如豆的小字，就着餐厅刻意营造的昏暗灯光无论怎样看过去，其上所写都几乎无从辨认。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难看，还极为难懂。

在这类顶级餐厅吃顿饭，最怕的就是菜单设计得像玄学考卷，MR CHOW菜单中间那一块标记着 “SEMI PRIX FIXE” 的套餐区域，堪称致人迷茫的巅峰巨作。

（MR CHOW的菜单简朴到令人惊讶。）

（纽约杂志封面上的周天娜。）

选菜看似贴心地分出了套餐三档，但麻烦全在其中密密麻麻的解说里，既有人数限制迷局，也有选菜到底包含哪些的困惑，具体到能选几道、哪些才能选、哪些要加钱（比如加龙虾或鲜鱼都要另算），哪些会另算（比如配菜和米饭）等等，给的都是絮叨难缠的选择题。

要么是菜单的简易粗糙，要么是选择的用力过度，MR CHOW这来回拉扯的劲头实在莫名其妙。

就这这张塑封大纸，服务生连同前台一道站在桌边对我做过反复讲解，那种杂乱无章的限定和找补，我听到后面已经忘了前面。

（1980 年代纽约名流在MR CHOW中的一次聚会，画面中是早逝的当代顶级艺术家让·米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周天娜和美术巨匠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周英华、周天娜与杰莉·霍尔（Jerry Hall），后者为知名美国超级模特与演员，曾为名模及滚石乐队主唱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的前妻，前几年嫁给过邓文迪的是前夫默多克。）

看着如此菜单让我又想起了周天娜，她一生最为人称道的恰恰是极简的审美和线条干净的衣着，在浮华的1980年代自成一格。一个曾经把“少”做到如此纯粹的女人倘若还活着，看到自己餐厅的这张菜单粗制混乱到怪力乱神的地步，甚至还需服务生站在桌边一再讲解，大概真要痛心疾首。

遗憾周英华与周天娜的婚姻到80年代中期已经完蛋。据周英华后来回忆，他那时候只想要“家庭与根基”，而周天娜却越来越投入珠宝、旅行和自己的精神世界。到1987年，他甚至直言“这段婚姻已经所剩无几”。

真正把周氏夫妇推向真正分居的导火索，据知是周天娜和中国人熟悉的好莱坞演员理查·基尔（Richard Gere）的婚外情，后者曾经主演过很多人都知道的《红色角落（Red Corner）》。

（中国观众熟悉的好莱坞巨星理查.吉尔。）

（2015年，周英华在北京举办大型美术个展《致我的父亲》，以自己的绘画和大量周信芳档案，纪念离别半个多世纪的父亲。）

分居后，两人吃相越来越难看。他们婚后曾共同收藏近100件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的家具和艺术品，其中包括法国装饰大师埃米尔-雅克·鲁尔曼（Émile-Jacques Ruhlmann）等人的作品以及法国豪华邮轮“诺曼底号”（S.S. Normandie）上的家具和装饰。

1987年两人分居后，周英华主张将这批收藏整批出售，周天娜则强烈反对，并曾一度亲手拆下家中灯具、Ruhlmann钢琴，甚至把来自诺曼底号邮轮上的门从铰链上卸下来。

一切都已过去之后有人问周英华，是否能不带怨恨地回看这段婚姻，他只回答：“不能，不能，我做不到。”

（著名演员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在MR CHOW洛杉矶店开业时在酒吧等位。）

（这张照片似乎也在说明小小的餐厅对于周天娜而言已经是个束缚。）

周天娜于1989年11月与周英华正式离婚，同年被确诊患有艾滋病，那时正是这个可怕疾病横扫欧美文艺圈的年代，人人自危。

她于1992年因艾滋病相关并发症去世，死于41岁盛年。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周天娜选择公开自己的病情并特意澄清自己并非性生活混乱的人，与后来被认为传染给她的男子也只有过极短暂的关系。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她积极投入到艾滋病公益宣传与关怀事业中，将个人收藏的许多高定时装与艺术品拍卖捐赠。

她去世那年，恰逢周英华再婚。

唏嘘。

（感情深厚时期的周英华和周天娜。）

（这是传奇摄影师米歇尔·孔德（Michel Comte） 于1991年在洛杉矶为周天娜拍摄的肖像，当时她已步入生命最后阶段，并于第2年去世。）

（六）

我在 MR CHOW–57th Street 结账时看到，两人份套餐含税收费为267.84美元（约合人民币1875元）。账单上建议的小费比例竟然只有20%一档，按税前金额计算为49.20美元，总计317.04美元（折合人民币2220元）。

其实我们要的东西极少，在看不清菜单也听不懂服务员讲解的昏天黑地中，稀里糊涂在菜单上猜着点菜，直到账单上来才知道，点的竟然还是云山雾罩的套餐。

那一晚被叫到桌上来的无非是炸酱面、干煸四季豆和炒年糕，唯一沾点昂贵食材边儿的，是一只用蟹壳盛来加了大量蛋白的“蟹肉”，总算挂了点海鲜的味道和卖相，菜单价68美元，两人份估计得价格翻倍稳上100。

（周英华自己设计的洛杉矶住宅规模宏大。）

（周英华自建洛杉矶住宅内部高挑空旷。）

拿267.84美元对应这几盘再寻常不过的中式粗菜外加一蟹壳蛋白打底的“蟹肉”，是一个颇为惊悚的数字。即便在今天物价飞涨的纽约，换家同样考究的中餐馆，这几号家伙搭在一起，150上下也就打住了。

不过MR CHOW的各菜炒得都还不错，服务生特意告诉我，厨房里真正把控味道的核心厨师确实来自中国。

至少从入口的味道判断，这间面对西方客人几十年的中餐厅并没有迁就美式中餐的路数。几道最寻常的当家展示，火候与味道样样在线。

（我在MR CHOW点的4个菜味道不错。）

1968年，周英华在伦敦开出第一家MR CHOW，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没有在纯艺术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年轻人半道去开了餐厅，但这也是理解周英华最有意思的一把钥匙，昭告他被迫突然中断的上海童年，从来没有真正从他心中消失。

资料显示，在他奔赴英国之后，母亲裘丽琳曾来探望过他，那时候他晚上还要去中餐厅打工。1968 年，母亲在文革中遭受毒打导致肾脏破裂，送医后不治身亡。

轮到7年后周信芳于1975年在上海去世，那个当年孤身离家的小小少年早已成为伦敦名流社会里的“Mr Chow”。

（学艺术出身的周英华在自己的画作前。）

（如今周英华的生活完全以奢侈为标志。）

“人们都说我的店菜价太贵了。我却说这可太棒了！’”周英华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昂贵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中国菜过去一直被当做便宜货，我改变了这一点。这花了我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

他甚至表示还乐于走得更远。

而且他说，给出的菜量极少也是故意的。他一直希望MR. CHOW的菜量与外面连锁店的大盘大碗形成鲜明对比，“在那样的地方，一盘沙拉能让你吃2个钟头”。

江湖传说经营餐厅一般而言是件不可能成功长久的事，周英华绝不苟同，“非常容易。做你自己。”

（素颜照依旧美丽的周天娜。）

（美国顶级画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85年创作的《周天娜（Tina Chow）》。现藏于匹兹堡安迪·沃霍尔博物馆。）

（七）

我一直没说的是，那餐MR CHOW饭后我拿到账单，其中最让我说不出滋味的一笔，是赫然瞄见账单上还收了一瓶斐济水（FIJI Water）的10美元（约合70人民币）。

一瓶在美国超市不过2或3美元的水，到了高级餐厅会卖到10美元，我完全理解其溢价的合理，让我介意的是，我清楚记得服务生开单当时只问了一句：“要普通水还是气泡水？”我说“普通水”。

在欧美高级餐厅里，客人如果选择的是普通水，大多会被默认提供免费冰水。如果瓶装水需要另外收费，服务生会追问一句：“瓶装水可以吗？”

这至少能让买单者知道，此为需要付费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在MR CHOW遇到的这次是服务生一语带过的疏忽，还是餐厅沿袭已久的狡猾，这在高端桌面早成套路，本质上就是一次“体面的暗算”。

（我的MR CHOW的账单中被加入了一瓶未事先告知的斐济水瓶装水收费。）

（不得不承认周天娜身材、样貌全部一流。）

在周天娜之前，周英华曾有一次维持了一年的婚姻，对方是格蕾丝·柯丁顿（Grace Coddington），她后来成为非常著名的《时尚（Vogue）》杂志创意总监。

与周天娜分开以后，周英华又结过两次婚。1992年，也就是周天娜去世那年他与韩裔时装设计师、画家伊娃·春（Eva Chun）结婚，后离婚。

2019年，年届80岁的周英华又迎娶了比自己年轻近50岁的心理治疗师瓦妮莎·拉诺（Vanessa Rano），婚后育有2个孩子。

可在我看来，周英华后来即使再结100次婚，也很难再有一个女人能够取代周天娜。因为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个年代、那群朋友、那种审美，以及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迸发出珠联璧合的光彩，此后再也没有重现过。

（周英华的第一任妻子是大名鼎鼎的美版及英版《时尚（VOGUE）》前主编格蕾丝·柯丁顿，一头标志性红发相当抓人眼球。）

（继周天娜之后，周英华又有过两次婚姻。）

周英华2006年5月在纽约的翠贝卡（TriBeCa）开了MR CHOW在纽约的第二家分店。这家的开张，距离57街那家，时间过去了将近30年。

新店手笔极大，总面积约12000平方英尺（约1115平方米），主餐厅有130座、户外露台有40座、地下还有一个40座的私人就餐房间。

在餐厅设计方面仍由周英华亲自操刀，黑白漆面、法国石灰岩、水晶天花与金箔包间一应俱全，墙上挂着极尽风流的美术巨匠的昂贵作品。与其说它只是MR CHOW的另一家分店，不如说是周英华又在曼哈顿下城重新搭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MR CHOW的纽约翠贝卡店规模极大。）

几十年来，我一直想写MR CHOW，可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如果只是介绍一家著名餐厅顺带品评瞎吃的几道菜，未免太轻。如果只是为这对夫妇后来各自的命运多舛唏嘘感叹，又未免太窄。我真正想留存的，就是他们二人与这间餐厅之间曾如此紧密、不可复制的生命联通，

没想到当我带着几十年的牵挂念想与神话滤镜推门进去，本以为能跟那段极盛岁月的风华绝代打个招呼，却膈应在一个熟练精明、甚至带点老派算盘的细枝末节上。

（去完57街MR CHOW一个月之后的2026年8月8日，我收到了餐厅再次光临的邀请。）

（我带回在MR CHOW没喝完的斐济水。）

有些地方年轻时适宜用来做梦，年纪大了干脆用来结账。执念已断，生意人间。

权当我与MR CHOW之间有了个衔接与了断。

30年前，记住的是一碗面。

30年后，记住的是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