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化蝶随风去，心香一瓣祭父亲，萧蓁

落笔呈笺

岁岁中元，风雨无阻，我总要奔赴乡下故土。不为节庆俗仪，只为奔赴一场跨越阴阳的重逢，以人间最朴素的祭祀，告慰长眠地底的父亲。于世人而言，中元是缅怀先祖、祈福安宁的传统民俗，可于我，这一日从无半分闲适，只剩沉压心底的酸楚、挥之不去的思念，还有对父亲余生病痛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今日又是中元节。清晨的乡间天色温温浅浅，浮云舒卷，阴晴交替，细碎的凉风拂过老屋檐角，像极了岁月温柔的慰藉。我一早驱车归乡，踏遍熟悉的乡间小路，每一寸泥土、每一方屋舍，都留存着父亲在世的痕迹。只是物是人非，故园依旧，再也不见那个等我归家、唤我小名的身影。

天色转瞬巨变。上午还温润微凉的天气，午后骤然放晴，烈日灼灼凌空普照，滚烫的日光炙烤着大地。乡间热浪翻涌，灼灼暑气裹着燥热扑面而来，不过片刻，衣衫便被汗水浸透，额前、后背的汗珠层层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转瞬便蒸发无踪。肉身滚烫难耐，可我的心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寒凉。这炙热的天光，越是明亮炽热，越衬得心底的荒芜冷清，年年如是，岁岁悲切。

旁人惧中元秋阳燥热，我却偏爱这份独处的沉静。热浪喧嚣之下，无人打扰，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遍遍撕扯着心绪。我永远无法忘记，父亲那年被顽疾缠身的岁岁日日。漫长的病痛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了他硬朗半生的身躯。那些时岁，他日日被病痛折磨，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周身的钝痛、刺痛日夜纠缠，日复一日，无有停歇。

我曾无数次看见，素来坚韧刚强、一生不肯示弱的父亲，在深夜悄悄隐忍呻吟，眉头紧蹙，身形蜷缩，明明痛得浑身颤抖，却生怕儿女担忧，硬生生咬牙强忍，藏起所有脆弱。他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原本挺拔的脊背一点点佝偻，温润的眼眸渐渐失光，昔日爽朗的笑声彻底消散，只剩下被病痛磋磨的疲惫与憔悴。我们遍寻名医良方、悉心照料，日夜守候在侧，盼他痊愈、盼他安康，可顽疾无情，岁月无赦，终究没能留住他。

父亲终是熬过了无尽的病痛折磨，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平静又遗憾地撒手人寰。他走后，世间再无护我之人，也留下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从未真正替他熬过半分病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苦难磋磨，无力挽回，空余满心愧疚与思念，岁岁年年，萦绕不散。

收拾好心绪，我缓步走进老旧的堂屋。这是老家最庄重的方寸之地，世代承载着乡人慎终追远、祭拜先祖的虔诚，也是我每年唯一能好好惦念父亲、寄托哀思的地方。我恪守代代相传的中元习俗，细细规整案台，在堂屋正中端正摆好方桌，一一陈设祭品。

桌上备齐三牲祭礼，搭配着父亲生前最爱的家常菜品，荤素相宜，烟火温润；清冽的酒水缓缓斟满酒盏，整齐罗列，无一疏漏。人间四季烟火，寻常三餐滋味，皆是他生前眷恋的温暖。我年年岁岁精心备好，惟愿以俗世佳肴，慰九泉孤魂，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痛，食暖心安。

陈设既定，我恭立桌前，亲手点燃三炷清香。纤细的香杆燃起点点星火，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盘旋、弥散在整座堂屋，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烟火悠悠，连通阴阳，我俯首躬身，诚心焚香祷告，心怀万般敬畏与赤诚，恭请先祖仙魂归宅，恳请父亲踏风归来，享一席人间供奉，受儿女一寸惦念。香火摇曳间，万般思念涌上心头，千言万语终归于静默，只剩心底沉甸甸的悲恸，无声落地。

夕阳西垂，暮色漫过乡野，白日灼人的烈日渐渐沉落，燥热褪去，晚风携着初秋的微凉，轻轻拂过庭院，正是中元送祭、焚寄冥品之时。我缓步走出院坝，搬出提前多日备好的所有冥品，小心翼翼一一铺展规整。

一捆捆整齐的冥纸叠放端正，灰白如银，鹅黄温润，层层叠叠码放得井然有序；还有手工细细折叠的金元宝，棱角规整、层层饱满，一张张手工缝制的纸衣、鞋帽、日常饰物，件件精致齐全。知晓父亲生前一生勤俭，一生朴素，从未舍得享用奢华，我便年年精心备齐这些冥间衣食器物，只盼他泉下富足无忧，衣食丰盈，岁岁安稳，再也不必受人间疾苦、病痛煎熬。

我俯身将所有冥品绕着圈缓缓码成规整的圆，这是乡间传承已久的礼数，圆满一圈，寄托着儿女祈愿，盼先祖魂归有处、收纳安然。一切妥当，我颤抖着手点燃火种，轻轻触向纸堆。

星火落处，薄薄的冥纸瞬间燃起橘红的火苗。火苗起初细碎微弱，而后缓缓腾跃、肆意舒展，顺着纸捆层层蔓延。火光簌簌作响，吞噬着素黄的纸页，滚烫的火光摇曳跳动，映红我的眉眼，也映湿我的眼眶。缕缕青烟从火堆中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缓缓扶摇而上，穿过老屋庭院，越过天边暮色，似是带着我最深切的惦念，奔赴遥不可及的黄泉彼岸。

火势渐盛，层层纸卷、件件冥衣、枚枚金元宝，在明火中慢慢蜷曲、焦化，化作细碎轻盈的黑灰。晚风拂过，纷飞的纸灰漫天起舞，悠悠飘落，又缓缓升腾，像无数细碎的念想，在风里辗转流连。火堆温热滚烫，烤得脸颊发烫，可我心底冰凉，阵阵抽痛，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我静静伫立火光旁，默然垂眸，一动不动，看着漫天烟火零落，看满地念想成灰。火光明明热烈，却暖不了阴阳相隔的寒凉；祭礼纵然周全，却补不了此生未尽的陪伴。眼前跳动的火焰，恍惚间叠出父亲病重时憔悴的模样，叠出他隐忍病痛、温柔望向我的眼神，叠出他离世那日，万般不舍的目光。

世人皆言，中元焚纸祭亲，是千年流传的民俗，是华夏儿女慎终追远的温柔传承。它从不是虚无的迷信，只是活着的人最笨拙、最虔诚的寄托。生死殊途，阴阳永隔，我们无能为力，唯能以一炉烟火、一捧纸灰、一腔赤诚，寄寸寸相思，念悠悠亲恩。

烟火渐弱，星火慢慢黯淡，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暮色长空，满地纸灰静静铺陈在故土之上。晚风寂寂，四野沉沉，万物归于平静，唯有心底的思念，从未停歇。

岁岁中元，一祭一回伤，一念一断肠。往后每年盛夏初秋，我依旧会奔赴故土，守一场烟火祭祀，寄一生绵长哀思。惟愿慈父泉下无疾，长夜无寒，岁岁安然，载载无忧。而我，携思念度日，怀初心前行，岁岁祭拜，年年不忘，此生深情，永不落幕。

(本文配图非实景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