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小月半大

李大申

武陵群山的风，翻过一道道层叠山梁，把一句古老俗谚，代代吹拂在恩施的山野之间：年小月半大，神鬼也歇三天驾。于土家儿女而言，过年是活人的欢聚，而月半，是一场跨越阴阳的相逢与念想。

这片大山里的月半，源自上古的秋尝古俗。七月新谷初熟，先民备好新收的粮食祭祀先祖，请先人尝新五谷，感念先辈护佑一方丰饶。中原多以七月十五过中元，而恩施乡土独将正期定在七月十二。一则为了避开婆家祭祖的日子，方便出嫁女儿归省；二则源于湖广填川的移民往事，无数先辈背井离乡扎根武陵，故土远隔万水千山，便提前设祭，留给远来的魂魄赶路归乡的时日。

远山如黛，吊脚楼静立在梯田之畔，七月的风漫过即将成熟的稻田，漫过青瓦木窗。暑气渐渐消减，山间新谷酝酿出淡淡的清香。老人们口口相传，七月门开，远去的先祖，会踏着山间云雾，回到故土家中，看一看后世子孙。

于是家家户户扫净堂屋，擦拭供桌，备好新收的五谷，炖上熏得油亮的腊肉，摆好碗筷酒杯，恭迎先辈归来。从七月初一到十二，皆可过节，不必拘于一日，给漂泊在外的儿女留足归乡的路途。

老辈人讲，“年是拜，月是接”。春节的时候，出嫁的女儿大多守在婆家，很难踏回娘家故土。到了月半，娘家便盼着远嫁的姑娘，领着孩子归来。灶屋里柴火噼啪作响，一桌家宴热气腾腾，满院都是人间烟火。这一份团圆，既是现世骨肉相聚，也是后辈与先祖的精神相逢。身在他乡的游子，但凡能够抽身，都愿意奔赴故里，赴这一场庄重的月半之约。

暮色缓缓垂落，村寨便添上一层肃穆。村里识字的长者，戴上老花镜，伏在桌前，一笔一画，在黄纸包袱上写下先人的名讳，封好纸钱，那是寄往另一个世界的钱粮。待到夜色深沉，院外坪坝之上点燃包袱，袅袅纸烟缓缓升腾，悠悠向着远山飘去。火光轻轻摇曳，藏着后人绵长无尽的惦念。

一纸包袱，寄去对故土先人的遥思。一代代移民把乡愁与孝道，全部托付在七月的缕缕烟火之中。

过年，是辞旧迎新，处处喧嚣热闹；月半，是慎终追远，沉静而温情。过年祈盼来年风调雨顺，月半回望来路根脉。一桌家宴感念先辈护佑，袅袅青烟寄托无尽思念。那些逝去的亲人并未真正远去，活在一辈辈后人的念想里，沉淀在岁岁年年的民俗之中。

时代流转，许多繁复旧俗已然简化，可那句“年小月半大”依旧回荡在恩施的村村寨寨。它藏在丰盛的家宴之上，藏在女儿千里归乡的脚步里，藏在普通人心中一份感恩与敬畏。山月朗朗，烟火寻常，岁岁月半，我们记住自己从何而来，守住心底那一份柔软的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