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祭祖

头儿

文字/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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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元节，天还没亮透，雨就来了。

起初细细的，像谁在云端筛银粉，落在瓦上没个声响；后来渐渐密了，打在院里的香椿叶上，“嗒、嗒”的，一下一下，闷闷的，却固执得很，像有话非要说尽。

我推开窗，一股潮润润、裹着泥腥和草木味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楼，全化在雨雾里，只剩下几笔淡墨似的影子。

懂人心思的老伴，头一天就把祭品拾掇齐了：油亮亮的整只大烧鸡，大个的炸鲤鱼，还有她亲手煎的茄盒、豆腐、水萝卜，一样样都是爷娘活着时候最爱吃的。黄纸和金元宝捆得板板正正，塞了满满一蛇皮袋；那只大红漆食盒擦得能照见人影，筷子、碗、酒盅摆了又摆，生怕少了一样。

儿子专门弄来一瓶高度老酒，说爷爷这辈子没喝过几回好酒，这回得补上。他特意请了假，暑假中的小孙子也犟着不肯在家写作业，非要跟着，“我也要给老爷爷、老奶奶磕头。”孩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说一件顶天的大事。

　　老家姜坊村的公墓这两年大变样了。村里下了大力气，把老坟地重新规划，墓穴全用大理石砌起来，黑色卧碑上烫金的碑文，雨里一淋，亮得扎眼。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嵌在松柏中间。

道也硬化了，还修了焚烧炉，配了专人打扫。村里人说，这回祖先们住得像样了，后人来祭拜，心里也踏实。

雨天去墓园，路不好走。

路两旁的玉米正灌浆，叶子肥嘟嘟的，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小坑。大片的青纱帐望不到边，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清甜清甜的香，直往鼻子里钻，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路边的野草都疯长到路中间了，本来就不宽的砂石路变得更窄，洼地里积了一汪汪水。远远瞧见对面有车来，都早早停在宽绰处，互相让着，谁也不抢——这日子，大家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事。

　　墓园安安静静的，松树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在四周。三三两两的人撑着伞，在各自祖辈的碑前蹲下来，点香，摆供，倒酒，烧纸。火苗子被雨压得晃晃悠悠，黄纸卷着黑烟往上蹿，又被雨丝打散，变成一缕缕灰蒙蒙的雾，绕着墓碑慢慢散去。

爷，娘，我领着一家子来看你们了。

我蹲在碑前，手摸着那被雨水冲得铮亮的金字，心里念叨：家里都好，都好；我和您儿媳妇身体硬朗，孙子孙媳妇工作称心，重孙子品学兼优，不用挂念；缺啥您就托个梦，别舍不得说；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那边冷还是热？酒给您倒上了，趁热喝一口……

燃三炷香，恭恭敬敬举过头顶，立在香炉；小孙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跪下，小脑袋磕在地上。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抿着嘴，脸蛋红扑扑的，以笑作答。我猜，准是求老爷爷、老奶奶保佑他考个好中学。

雨还是斜斜地飘，不像是落，倒像空气里浮着一层凉凉的薄纱，贴着皮肤渗进去。但这凉不刺骨，反倒有一种大伏天冲凉水澡的爽劲。

同来的发小红远，浑身淋得透湿，裤腿滴着水却咧嘴笑，诙谐地说到：“咱这诚心，感动的老天爷给咱洗了个澡，顺腚拉拉水，回去准不生病！”逗得我们都笑了。

　　要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瞧见墓碑旁边的石缝里，钻出一株野菊花。嫩绿的叶子，顶着一个金黄花苞，还没全开，在雨里一颤一颤的，像在跟我们摆手。那花苞上挂满水珠，亮晶晶的，像是它自个儿流的泪，又像是笑出来的泪。

回程路上，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色一层层透出来，绿油油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的绸缎。我扭头望回去，路面积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弯弯曲曲往上延伸，像极了梦中那条银亮的小河，那河的上游就是爷娘长眠的地方。

我豁然开朗：思念这东西，从来不分晴天雨天，也不分年头年尾。它与生俱来，就藏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长在心里头。平日里忙忙碌碌，觉不着；可一到这样的日子，它自己就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就像那株野菊花，没人种，没人管，偏要在石缝里开着。

爷，娘，明年这时候，我们还来。雨再大，也来。

二零二六年.中元节

于桓台县姜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