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信书，不如无书

晴川

今天想和大家聊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成语，“尽信书，不如无书”。没错，它就是一个成语。

该成语出自《孟子·尽心下》。孟子在书中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这里的“书”原指《尚书》，后泛指书本；《武成》篇记载周武王伐纣的历史事件，描述血流漂杵的惨烈场面，但孟子认为夸张不符事实，因此只采信其中的部分内容 。

孟子通过对《尚书·武成》篇的分析，指出即便是权威经典，也可能存在夸张或不合理之处，读者应以理性判断为准 。这一思想体现了孟子敢于质疑权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治学态度，对后世儒学发展和读书方法具有深远影响。因此，“尽信书，不如无书”成为强调读书不能盲目迷信书本，应保持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的一种标杆和代言。

那么我想请问诸位，书上的内容为什么不能全信？

这里面存在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首先作为书写者的人有一定的主观性，这种主观性包括他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他的立场，换句话说他的文字、思想、观点背后有着极强的书写者个人的痕迹；其次他为什么写，他的写作一定有目的性，就是他的写作意图，这种目的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是他写作的主题，也可以是他想传递给读者的任何东西；其三，即使写作者极尽全力想要完整表达，但他的认知毕竟有局限性，而语言的表达更加有限。

世界著名哲学家，逻辑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过这样一句话，“语言即世界，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世界的界限，语言成就了所有人，却也玩弄了所有人。”意思是说语言是思想的载体，让我们能够描述世界、传递知识、构建社会，正是因为我们通过语言构建我们的世界，所以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但当语言被滥用、扭曲或者过度抽象时，它就会遮蔽真相。因此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应该说清楚，凡事不能说的事情都应该保持沉默。”可问题是，凡是能够说清楚的事情是什么，又怎么知道它被说清了呢？我们对事情的认识何尝不是盲人摸象，限于我们所看问题的角度，我们的认知水平，我们永远看到的只是事情的一个或者几个侧面而已。

而对于“尽信书，不如无书”最最让我触动的例子，来自斯宾诺莎，就是那个犹太裔哲学家，近代西方哲学三大理性主义者之一，因思想异端被驱逐、诅咒不得不流亡，以磨镜片为生，匿名出版《神学政治论》的斯宾诺莎。斯宾诺莎出生于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他从小就是学堂里最亮眼的神童，经书翻得滚瓜烂熟。于是，当别人背经书时，他便盯着经书追问，这些话真是神说的，还是人写的？上帝会不会就是自然本身，就是万事万物背后那套规矩？这类问题搁在今天听着没什么，但在17世纪，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要命的。教会开始害怕了，想要收买他，被他言辞拒绝。

于是1656年，荷兰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会堂大门关死，长老们当众念出诅咒，白天诅咒他，黑夜也诅咒他，他躺下时诅咒他，他起身时诅咒他。愿主把他的名字从天底下抹去，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四步之内，不得读他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从那一晚起，全城不许跟他讲话，不许卖给他一块面包，他的亲爹亲娘亲兄弟。面对威吓、诅咒、甚至是暗杀，他也从未动摇过自己的想法。于是，当他死后差不多300年，有记者追着爱因斯坦问，你到底信不信上帝？这个20世纪最聪明的脑袋回了一句，我信斯宾诺莎的上帝。

斯宾诺莎最终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真理，完成了对经书最彻底的质疑与批判。而时至今日，我也希望我们能传承他的份敢于质疑，敢于批判，敢于追求真理、守护真理的精神。而所有这些，都需要要有独立的批判精神和思维为前提。所以，在我看来一个人具备独立的思考能力才是突破“尽信书，不如无书”局限的前提。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接下来，我们学以致用，考考您，《叶公好龙》这个寓言故事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思考，我把这则寓言再给大家讲一遍。《叶公好龙》出自西汉刘向的《新序·杂事五》。《新序》是西汉学者刘向编纂的一部历史故事类编，全书分为《杂事》《刺奢》《节士》《义勇》《善谋》五类（其中《杂事》占五卷），共收录一百六十六个条目。内容涵盖舜禹至汉代人物轶事，材料广泛采自《左传》《战国策》《史记》《吕氏春秋》《韩诗外传》等百家典籍。刘向并非简单抄录，而多有取舍、加工并融入己见，部分故事如“叶公好龙”“季札挂剑”等典故，经艺术加工带有虚构成分。

我们先来看《叶公好龙》原文：“叶公子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此叶公非姓叶，而是叶地县尹。传说，楚国人沈诸梁是叶地县尹，人们都称他“叶公”。叶公常常对人说，他最喜欢呼风唤雨、能大能小、变化万端的龙。他在自家的柱子、屋顶、花园甚至屋里的家具，餐具，睡觉的床上都或刻或绘或印着龙的图形。一天，叶公正在午睡，屋外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叶公惊醒了，急忙起来关窗户，没想到这时真龙从窗户外探进头来，叶公顿时无处可逃，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省人事。于是人们说，这个叶公并不是真的爱龙，他只不过是喜欢那种似龙非龙的东西，借以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而已。即“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这个故事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今天，想给大家说点我自己的思考。我觉得“叶公非好龙也”这句话就值得商榷。叶公真的不喜欢龙吗？难道他如此种种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不，在我看来，他是实实在在喜欢龙的，只是他喜欢的只是龙的一部分，而非龙的全部，且这一部分也是他心中美化过加了滤镜的。所以确切地说，他喜欢的是他眼中的龙，这份喜欢是实实在在的。而当真实的龙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恐惧也是是实实在在的。

像不像恋爱中的人，因为喜欢，所以你的眼睛就像聚光灯，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了解了他更多的部分，那些你不喜欢的点慢慢浮出水面，且越来越多，你会在某一天突发发现，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并爱上Ta呢？于是有了那句经典的“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了！”所以有了纳兰性德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当初的喜欢是真真切切的，不要因为后来的不喜欢或者不爱，而否认当初的情感。真正的爱或者喜欢是了解了之后的全盘接纳，而并非你喜欢或者爱对方的点或者部分。所有以偏概全的喜欢，都是“叶公好龙”。

正如“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真心希望所有人都能在看书的过程中，有自己的思考，进而有自己的所得。其实何止看书，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要多问个为什么。

晴川

2026.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