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火半世秋

竹根

一柱香火半世秋

（散文）

父亲八十二岁那年，我终于得空，陪他远游。

彼时我刚满花甲，数十年案头劳碌一朝卸下，心头反倒空空落落，如同搬空器物的老屋。父亲来我住处，手里拎一只旧布囊，只装两身换洗衣物。鬓发花白，梳得齐整，见我便微微一笑。我接过布袋，喉间哽咽，竟说不出话。连日傍晚，我陪他在小区散步，他步履沉稳，偶尔驻足观赏月季，说开得比老家繁盛。我恍然感叹，父子并肩闲行，竟是隔了许多年的旧事。

记忆忽然回溯到六岁的秋天，父亲第一次带我赴南岳进香。那时他刚过而立，步履飒爽。天未破晓便动身，我困得伏在他背上睡熟。醒来已在半山，骑在他肩头，揪着他的耳朵，两条小腿晃荡。他哼着花鼓小调，边走边轻轻颠我，逗得我咯咯直笑。大庙之内香火弥漫，人潮熙攘，佛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他把我放下，牵我挤进大殿，他跪拜，我也跟着跪拜。他低声祝祷，我闭着眼胡乱许愿，只求菩萨给我买糖。下山我又在他背上沉沉睡去，梦里混杂着香火与他脖颈淡淡的汗味。佛的样貌早已淡忘，唯有父亲宽厚温暖的脊背，深深印在心底。那时候，我以为父亲的背是永远不会弯的。

此番南岳之行，恰逢清秋，儿子儿媳同行，一车五人。父亲坐于副驾，默然望向窗外。遍野晚稻鎏金，收割后的田地里，草垛团团隆起。父亲轻声说，这风物恰似我年少放牛的故土。后视镜中，他目光渺远，仿佛望进了逝去的岁月。

南岳大庙人声喧阗，可父亲一踏入殿内，便沉静如石沉深水。他点燃三炷清香，高举过头顶。八十二岁的双膝磕向蒲团，分外吃力，只得扶着香案缓缓俯身下拜。香烟缭绕，花白发丝微微颤动，如同秋风里飘摇的芦苇。他低声祝祷，声音低得听不清，想来是祈求儿孙平安。我跪在一旁，殿外钟磬人语皆变得遥远，世间纷扰褪去，只剩他佝偻的背影，与香火静静燃烧的时光。

刹那间五十余年光阴重叠。我恍惚看见六岁的自己，在同一块蒲团上东张西望，膝盖硌得疼，悄悄挪了挪，被父亲一把按住。半世纪流转，当年肩扛稚子的壮年汉子垂垂老矣，昔日孩童，如今也已是鬓染秋霜。他一殿接一殿虔诚叩拜，一个多时辰下来，步履反倒比初入殿时轻盈。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只是拜佛，更是在与岁月握手言和。

出大庙，我们租车登山，在半山亭农家吃了一顿家常便饭。父亲连吃两碗，赞山间米水甘甜。行至忠烈祠，满目碑碣肃然。父亲亲历乱世，见惯离合生死，面对这些没能回归故土的英魂，格外动容。他缓步走过碑石，粗糙的指尖摩挲风雨剥蚀的名字，唇间似有默念。万千感慨，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临到拍照，他下意识努力挺了挺腰，仿佛要向那些长眠的英灵，也向自己的岁月致意。

车行至岔口，父亲执意要去向往半生的麻姑仙境。山道幽深，古木蔽日，拐杖敲在青石上，笃笃作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转过山弯，一挂飞瀑自崖壁垂落，素练般倾泻而下，水雾间浮起一弯淡淡的虹。父亲伫立仰观，久久不动。潭边青苔碧绿，他伸手触碰，低说一声“凉”，神情竟如初入山林的少年。他在石上坐下，拄杖出神，山风携水汽涤尽尘劳。良久，他轻声道：“这个地方，来对了。”眼角微光，分不清是水雾还是泪意。我在瀑布前为他拍下一张照片，他身后是那道浅浅的彩虹，一身心事仿佛都交付给了山间流水。这张相片，后来我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一路行来，父亲兴致盎然，脊背挺得比在家时直，仿佛这座山认识他，他也认识这座山。我们拍了许多全家福，每一张里他都笑得开心。下山坐观光车，暮色漫上山林，青山浸在黛色薄暮之中。父亲望着退去的山色，缓缓说起三上南岳：第一次，驮着年幼的我，孩童的懵懂顽劣，还曾令他狼狈；第二次独自来还愿，匆匆而过；这一回阖家同游，儿子、儿媳、孙子都来了。末了，声音轻得像晚风：“怕是不会再来了。”车厢里嘈杂，我装作没听清，转头去看另一侧的风景。车拐弯时，车窗上映出他的侧影，眼睛是亮的。

我心中了然。八十二岁，三百里路，此番远行已是不易。他是来了却半生夙愿——在有生之年，再看一眼年轻时看过的山，再去一趟念叨了半辈子的麻姑仙境。

归城后，又陪他游雁峰公园。寻常园林，他却看得认真，念诵石刻，读错便兀自笑，缺了牙的笑容质朴安然。石阶上并肩小坐，秋日暖阳铺满他霜白的头发。他沉默片刻，平静说道：“这一趟，我够了。”脸上是少有的松弛，像农人收完最后一季庄稼，望着空荡荡的田野，心里却是满的。六岁那年他牵我入庙，六十岁这年我扶他下山。半生香火，于此圆满。

一年之后，父亲安然辞世。儿孙环侍床前，他睡容平和，带着那日一般的笑意。我握着他的手，那手渐渐凉下去，心里有什么也跟着凉了，却并不觉得空。他的告别从容淡然，一如秋叶归土——他知道的，该圆的都圆了。

每到秋天稻黄，南岳的一幕幕便浮上心头：佛前颤动的白发，碑前摩挲的指尖，麻姑仙境的水雾与彩虹，石阶上那句“我够了”。回忆翻涌，又暖又怆。我时常猜想，当年殿中焚香，他求了天，求了地，求了儿孙安康，大约唯独没有为自己祈求长寿。而这份祈愿，终究得偿——他走时无病无痛，儿孙满堂，睡梦里安然离去。

那张三代同游的照片依旧压在玻璃板下。斯人已逝，但山风不息，香火不绝，麻姑仙境的飞瀑依旧奔涌。梦里，他仍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带风，我骑在他肩头，揪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醒来枕畔潮湿，心底却留存暖意——那只搭在我肩上、瘦而暖的手，似乎从未离开。

所谓怀念，便是人虽远去，足迹长存。五十年前，他牵我入庙；五十年后，我扶他下山。青山记得我们父子，佛也记得，麻姑仙境的流水也记得。他走完了一生，而我循着他的来路，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岁岁秋光，遍野金稻是他留下的路标；缕缕香火，延续着他许过的愿；潺潺流泉，回荡着他的身影。佛见证一代又一代的相逢与别离，香火里亘古不变的祈愿，始终只有两个字——平安。山风把这祝愿送得很远，告慰埋骨他乡的英灵，也慰藉世间行路之人。麻姑仙境的叮咚泉响，便伴着这份心愿，自那个清秋，流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