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寄思

诗中画

怀而不在念而不得

摄影：诗中画（手机随拍自家庭院）。

制作/编辑：诗中画。

深蓝的暮色里，三盏莲灯浮在水面上，烛火轻轻晃着柔白的光。农历七月十五的风裹着浅淡的凉意，诗词里那句“诗词寄哀秋风起，往昔成梦思先人”，此刻忽然就落进了我心里，原来这份想念不必沉在心底沉甸甸的，顺着水纹飘远，反倒轻悠悠地落进了往日的时光里。

橙红色的落日把半边天都烘得暖融融的，树影斜斜铺在霞光里，像母亲从前总坐在檐下择菜时，落在竹篮边的影子。我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轮落日，忽然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总说趁着日头还软，把菜畦里的露水晒一晒，摘下来的菜吃着才甜。

中元节清晨，竹篮里已经盛满了：紫茄还裹着夜露，青椒弯着身子，黄瓜刺儿硬挺，薄荷叶尖沾着细水珠，紫苏叶紫得透亮，一绿一紫趴在篮沿上，像谁特意在篮沿上留了两枚鲜活的印章。这是我95岁的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春时撒下的种，夏里浇过的水，到了秋，竟也这样一篮一篮地成了。我以前只懂吃，不懂母亲为何总在节前蹲在菜畦边，掐一把嫩叶，挑几根熟得刚好的茄椒，说“先给人品鲜”。如今自己弯腰去种、去等、去摘，才懂那不是讲究，是把日子过得有根，把想念放得轻些、平常些。风从院角过来，薄荷味先醒，紫苏味后至，像她在厨房里翻动锅铲的先后。我把菜洗净摆上，不声张，也不避这个日子。春去夏至秋到，季节没有停，我也学着她的方式，让泥土接着说话。先人品鲜。也请母亲尝一尝，今年这一篮，是我照着记忆里的光景种出来的。

枝桠上的无花果大半还裹着青绿色，唯独最边上那枚悄悄浸出了暖黄的晕，尖上点着一点浅红，像母亲从前总笑着指给我看的那枚，说再等两天，皮儿就软了，甜得能淌出蜜来。我从前总等不及要摘，如今守着枝桠等了整一周，才懂母亲当年蹲在树下数日子的心情。

园子里的甜椒个个鼓着圆滚滚的身子，绿得发亮，坠在枝桠上沉甸甸的。我还记得母亲当初教我搭架的时候，说这椒娇贵，得扶着点，不然结了果压弯了枝，养分就供不上了。我照着母亲当年教我的法子绑了竹条，如今看它们挂得稳稳当当，叶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椒面上，亮得像抹了一层油。

陶盆里的甜椒顺着架儿往高处长，几枚圆椒挤在枝桠间，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一群举着小绿灯笼的胖娃娃。当初我怕这盆栽在盆里长不好，隔三差五就来浇点水松松土，如今它们长得比我当初预想的还要精神，叶儿绿得能滴出水来。

两盆并排的青椒摆在院边，长豆角似的青椒垂在叶间，直溜溜的带着劲儿。我刚撒下种子的时候还犯愁，说自己从来没种过，怕活不了，母亲那时候还在旁边笑，说哪有那么娇贵，你日日来看它，它就日日长给你看。

长条形的青辣椒顺着枝桠四下伸着，弯弯翘翘像一小群翘着尾巴的绿雀儿。我从前分不清菜椒和尖椒，总怕种错了品种，母亲就捏着一枚尖椒给我看，说你摸这皮儿，薄溜溜带着韧劲的，炒出来最是鲜香。

叶丛里的尖椒嫩得发着浅青的光，在黑背景的衬底下，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我蹲在边上数，枝上足足挂了六枚，从嫩到熟次第排开，像日子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留着清清楚楚的印子。

几根黄瓜顺着黑支架垂下来，有的直有的弯，刺儿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我从前总觉得黄瓜要长得笔直周正才叫好，母亲却说带点弧度的才是自然长出来的，没打过药没催过熟，咬一口脆得能响。黄瓜藤顺着我扎的竹架往上爬，巴掌大的叶子铺得满架都是，一枚顶花刚谢的黄瓜垂在藤间，刺儿根根分明。当初母亲教我牵藤的时候，要我轻轻把藤条往竹架上绕，说别扯断了嫩茎，它才肯往高处长，多结瓜。我照着做了，如今架上爬得满满当当，连小黄花都还在叶缝里藏着几朵。

陶盆里的紫茄子垂着修长的身子，紫得透亮，弯弯绕绕从叶缝里探出来。当初我总怕茄子占地方，不敢在盆里种，母亲说你给它够厚的土，它就能给你结出满枝的茄果。如今几枚茄子挂在枝上，紫莹莹的晃眼睛，比我在菜市场挑到的还要好。

藏在叶丛里的小青橘子圆滚滚的，被四周的绿叶半裹着，像个怕生的小娃娃。我伸手碰了碰果皮，凉丝丝的带着细腻的磨砂感，像小时候母亲塞给我手里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还沾着树叶的清香气。枝上的青橘子还带着嫩生生的绿，皮上沾着点晒出来的浅褐斑，是日头太足留下的印子。我记得母亲总把半熟的橘子放在窗台上，说放两天就转黄了，酸甜口最是解腻，我守着这两枚小橘子，也学着她的样子，等风把它吹得慢慢转黄。

圆滚滚的红珠子似的小辣椒攒在叶间，红得透亮，像撒了一把小红玛瑙。母亲总摘这种小辣椒，剁碎了拌上蒜做成辣酱，就着粥吃能多喝两大碗，如今我也学着母亲的法子晒了点，风一吹，阳台都是鲜辣的香气。

一丛红辣椒顺着枝桠四下伸展，有的红透了有的还裹着青，层次分明，像把整个秋日的烈阳都攒在了枝头上。我站在阳台边看着这一丛热闹的红，忽然懂了她母亲从前说的，阳台花盆种菜不是图一口吃的，是图这份热热闹闹的生机，日子就跟着活泛起来了。

枝上的辣椒一半红得热烈一半嫩得发绿，红绿挤在一处，鲜亮得晃眼。我看着这几枚果子，忽然想起，因为我喜欢吃辣，母亲总把半红半绿的辣椒挑出来，说这种最是够味，炒肉香。

竹篮里新摘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紫茄、黄瓜、青椒挤在一处，叶尖的水珠还没干。我把竹篮轻轻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没有烧纸也没有号啕，就像往年她还在的时候，摆上刚出锅的几样小菜，风从院角吹过，我知道她尝得到，这是我照着她的法子，种出来的第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