簧声载梦，逸韵流光——重读德彪西《第一单簧管狂想曲》

華強書法文化工作室

簧声载梦，逸韵流光——重读德彪西《第一单簧管狂想曲》

文/吕华强

岁月辗转，每当听到单簧管乐曲响起，耳畔常会浮起一段朦胧幽婉的旋律，这便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著名作曲家德彪西的《第一单簧管狂想曲》。它是印象派管乐文献中弥足珍贵的篇章，也是许多演奏者在专业进阶道路上，反复揣摩、久久难忘的作品。当我们面对乐谱细读音符，褪去练习时的焦灼，方能读懂纸面背后，德彪西严谨的写作匠心与诗意的音响构想。 这部作品的缘起，来自巴黎音乐学院一次务实的委约。1909年德彪西受聘学院高级理事会，受命为1910年单簧管结业考试创作竞赛曲目。1909年末至1910年初完成单簧管与钢琴的原版，题献给该院单簧管教授普罗斯佩·米马尔；1911年由德彪西本人亲自配器，完成单簧管与管弦乐队版本。创作初衷并非剧场炫技，而是用来检验演奏者的音色控制、气息句法与音乐感知。德彪西自己曾坦言，这是他写过最为愉悦的作品之一。名为“第一狂想曲”，作曲家原本计划续写第二首，却终究没有落笔，仅此一曲流传后世。

该曲体裁上属于自由狂想曲，单乐章，融合三部性与回旋特质，并不遵循传统奏鸣曲式那种强烈主题对抗、强力功能推进的逻辑。段落之间自然渗透交融，边界柔和，带着散文诗一般的即兴气质。对照乐谱可见节拍频繁切换，4/4、3/4、2/4交替出现，开篇标记 Rêveusement lent（梦幻般缓慢），多处标注自由速度rubato，但并不代表演奏可以随意散漫。德彪西充分发掘降B单簧管全部音区的色彩潜能：低音区温润浑厚，中音区婉转如歌，高音区通透光亮，乐器不同声区的特质被有序调度，服务于音响氛围的流转变化。
依据原始总谱与和声分析观察它的调性逻辑：乐曲尾声收束落于降A大调，但开篇并不确立稳固的主调，自始至终处于印象派典型的“调性漂浮”状态。开篇钢琴铺展持续低音，主题在朦胧的和声底色之上缓缓浮现，没有古典音乐那种明确的主‑属推进逻辑。音乐行进当中，先后途经D大调、降D大调、E大调、降E大调、C大调、降B大调等诸多调性区域，大量运用全音音阶、中古调式、五声音阶片段，依靠色彩和声、平行和弦来驱动音乐流动，而非传统的功能和弦解决。不少段落变化音密集，调中心游移不定，唯有段落停顿、尾声收束之时，才向降A大调回归。

乐曲的意境解读，全部建立在谱面表情记号、力度标记、旋律线条之上，不去固化为某一处实景。究竟是晨曦还是暮色，是远山还是海畔，交由听者与奏者内心去映照。钢琴和单簧管的始奏，制造出一种似真似幻、充满神秘感的感官幻境。开篇的慢板，绵长的弱奏长音徐徐铺展，氤氲雾气一般的音响缓缓漫开；进入Poco mosso之后，旋律线条舒展上扬，节奏灵动跳脱，光影飘忽，虚实交织；主题再度复现时，重归幽远内省；乐曲并未在低语般的渐弱之中结束，而是由单簧管直冲高音，以明亮有力的音响完成收束。整首作品捕捉的便是这类转瞬即逝的感官幻象，在沉静遐想与灵动飞扬之间来回游走，气质克制内敛，却于终处迸发出耀眼的光彩。

1978年初夏，军乐团从全团1970级、1971级、1973级演奏员当中选拔六名优秀演奏员（小号、长号、圆号、双簧管各一人，单簧管两人），开办首期进修班。课程除深入研习视唱练耳、和声学、曲式学、音乐作品赏析之外，重点强化演奏训练，旨在培养业务尖子与独奏人才。同期还遴选三名演奏员进入指挥专业学习。原计划指挥班与进修班于五月份同步开课，由于我们一队赴西北兰州军区执行慰问演出，直至六月底方能归京，进修班因此延后两个月，待到七月初我回京之后才正式启动教学。主课教员队伍由有着军乐团“八大金刚”之称的朱尧洲、孙大方、牛占英、李复、鲁济生，以及二队乐队首席骆延禧组成。视唱练耳、钢琴伴奏课由贾培华老师承担，和声学、曲式学、音乐作品赏析由资深教授张茜担任。

作者于1978年6月兰州军区慰问演出时在宝塔山下延河畔留影

我的专业导师，是军乐团公认的“八大金刚”之一，单簧管演奏家、教育家鲁济生。1973年底，我以各科全优、单簧管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分配至鲁老师所在的一队，自此得到他诸多的指导、鼓励与提携。我先后进入鲁济生担任首席的单簧管一声部，还兼任小乐队首席，承担单簧管齐奏领奏工作；兰州军区三个月慰问演出期间，又出任鲁老师单簧管三重奏B组领奏。彼时鲁老师除乐队首席之外，又兼任我的专业导师，于我而言实属幸运。鲁老师的演奏音色醇正浑厚，发声通透饱满，吐音干净迅捷，手指松弛灵动，是团内单簧管领域当之无愧的第一把交椅。在他系统教导之下，我研习了勃拉姆斯奏鸣曲、韦伯第一、第二单簧管协奏曲、莫扎特A大调协奏曲等一系列经典作品，着力打磨通透音色、扎实气息、快速吐音与流畅的音乐句法。1979年，恰逢德彪西《第一单簧管狂想曲》问世八十周年，导师与我商议选定这部作品，开拓曲目风格、探索印象派音乐的表达方式，并将其作为进修班第一阶段学习成果向全团汇报的曲目。此曲的钢琴伴奏由资深钢琴家杨愉生担任。我演奏此曲，是军乐团建团以来，舞台之上首次演绎这首印象派名作，冲破了以往多演奏莫扎特、韦伯、勃拉姆斯等传统单簧管作品的固有局面。

导师鲁济生，单簧管演奏家、教育家、乐队首席。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欢迎宴会上指挥乐队演奏。

从演奏难度衡量，这是公认研究生、专业演奏家级别的曲目。难点并不在于高调炫技的复杂节奏，而在于精微细腻的综合控制力。总谱之中遍布pp‑ppp极弱长音，要求高中低音区音色尽可能统一；连绵不断的长乐句，十分考验气息分配与分句呼吸；大量半音化线条、调性游移片段，对音准提出很高要求，而对意境的理解与表达，更是考验演奏者的音乐素养。节拍交替、三连音与切分音交织，自由速度的分寸极难拿捏，要松弛而不能涣散，要紧张而不能紧绷。演奏这首作品容易走入两种误区：或是平淡寡味，或是过度煽情，需要法式审美之下的通透与克制，于朦胧音响之中分出层次，这也是一代代演奏者反复求索的地方。同时钢琴伴奏声部写作复杂，绝非简单衬托，和独奏声部构成平等的音响对话。

百年流转，纸上音符依旧鲜活。研读乐谱，回忆自己当年演奏此曲的情景，再聆听许多重量级单簧管演奏家的音响，更能够懂得德彪西并未过多依靠厚重的戏剧冲突冲击听众，而是借和声色彩、音色层次，把转瞬的光影幻梦封存在乐谱当中。回望当年进修班的排练与舞台，导师的教诲、伴奏的默契，连同乐谱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沉淀为珍贵记忆。每一次重听，都是与这份跨越百年的诗意再度相逢。每一次重听，都会感叹岁月易逝乐音永恒！

2026年8月
贵卿定稿于京西昆玉河畔行远阁
©2026 版权所有声明：本文为本人原创作品，著作权归作者独家所有。严禁抄袭、洗稿、搬运等一切侵权行为，本人保留全部法律维权权利。（注：图片及视频来源于网络） 吕华强，字贵卿，号行远，别署烟锁玉桥。斋号行远阁。解放军大校军衔，著名军旅艺术家。
　　工音乐，通诗词，研翰墨。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解放军红叶诗社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长城书画家协会理事。
书法特点：
大篆古朴厚重、盈金石阳刚之气；
小篆秀美灵动、现超脱灵魂之心；
行草动静有度、体婉若游龙之境；
隶书刚柔相济、得典雅庄重之韵。
　　随笔艺评文章以及近体诗词等，散见于《创造》、《时代潮》、《中国书画报》、《中国文化报》、《音乐周报》、《郑州晚报》、《红叶》等报刊杂志。近体诗词集《对弈清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印制有书法诗词集《诗书骈翼》。诗词“黄钟大吕吟”被《中华诗词文库——军旅诗词卷》收录，二十余首诗词被《当代中华诗词集成——解放军卷》收录。人民日报新媒体“人民号”发布《著名军旅艺术家吕华强诗词选录》。

制作：华强书法文化工作室

编辑：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