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阳练江的江水泛着灰黄的波光,晚风卷着河面上水草与淤泥的气息掠过堤岸。少年时代结束,父亲便如一叶被扯断根系的浮萍,被时代的浪涛一把推离故土。往后的年月,他的脚印辗过汕头的街巷,又漂向数百里外雾霭沉沉的广州,在饥寒、惶惧与无边的孤苦里,苦苦寻找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第一节旧梦崩塌·初赴汕头谋生<br>一九四九年,父亲刚满十五周岁,初二的学堂钟声戛然而止,他被迫辍学。<br>在这之前,他是潮阳城里妥妥的商号少爷。不必下地劳作,不必奔走营生,三餐衣食、寒暑起居皆有人照料,少年岁月安稳松弛,唯一的本分只是读书。他从未体会过生计拮据的滋味,也从没想过,自己安稳无忧的日子,会被时代骤然撕碎。<br>时代翻覆无声,却摧枯拉朽。旧有的阶层秩序轰然瓦解,属于旧式工商家庭的优渥光景,一夜之间烟消云散。<br>一九五二年土改落地,家中仅存的地租进项彻底断绝。家里主营的工商业虽被政策保留,铺面仍在、门面依旧,但世道早已截然不同。紧随而来的运动冲刷、市面管控收紧、货源渠道收归国营,私营生意的利润被层层压缩。往日流水充沛的商号,慢慢只剩空壳门面,周转日渐拮据,再也撑不起一大家人安逸度日的底气。从前十指不沾尘的少年,骤然被扔进人间烟火的底层。<br>昔日人人敬让的商号子弟,一夜褪去所有光环,只剩普通少年的单薄身躯。没有稳定营生,没有固定出路,坐吃山空的惶恐日夜裹挟着他<br>潮阳盛夏的屋子闷得像蒸笼,他寄居远亲家中。递茶、登记账本这类轻省活计,他尚能安坐下来应付;可只要听见一声“来,搭把手搬过去”,看见堆得小山一般的木箱杂物,他浑身肌肉便本能绷紧。粗粝的木板磨着手掌,沉重的物件压得肩背发酸,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心底的畏难如同潮水翻涌,他忍不住皱着眉往后缩,嘴里低声叫苦。钱赚不到几个,脸皮早已碎了一地。潮阳本地,再也寻不到一处容得下他的营生。<br>到了十八岁,堂屋光线更加昏沉,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奶奶粗糙干瘦的手掌抚过他的臂膀,皱纹堆叠的眼里满是疼惜与无奈。<br>“孥啊,留在这里没有出路,你去汕头,投奔你生父。”<br>他告别奶奶,去往汕头生父的“定盛”木作坊。作坊里弥漫着松木、杉木的清香,混杂着铁刨摩擦木头的刺耳嘶鸣,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木屑。生父把一把沉甸甸木刨交到他手里。<br>“学木工,有一门手艺,饿不着。”<br>扛木料、抬厚重的杉木板,每一件活都要耗尽全身气力。才短短数日,每到夜里躺下,腰背便像被钝器碾过一样酸痛。木屑嵌进衣缝,扎得皮肤刺痒。他望着工匠们挥刨、拉锯的身影,心底只有抗拒。生父看在眼里,叹一口气,不再强逼他出力。于是案几之上铺开图纸,三角尺、圆规、账本摆得满满当当,生父开始教他建筑绘图与账目核算。<br>1954年暑气蒸腾的夏日,父亲坐进了汕头英华补习学校的课桌。七十多名学员大多衣着体面,不少是高中毕业,唯有父亲一身洗得发白短衫,只有初二学历。期末大考,笔尖沙沙划过试卷,最终榜单张贴在墙壁之上,他赫然是全班第一,当选学习股长。老师的评语写在成绩单上:字体端正,答题周全。<br>纸上的荣光,却挡不住现实的冷遇。走出校门求职,依旧一次次碰壁。暮色之下,他走在汕头街头,街边店铺灯火次第亮起,人声熙攘,可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敞开。夜里租住小屋,木板床硬邦邦,他在床上反复辗转,棉被裹住身体,心底的忧虑盘旋不去:“我该去哪里?会不会又被这世界丢弃?”无数遍的自问啃噬着他。他又私下跟随技术员郑元伟啃读建筑几何、代数,一心渴求一份不必流汗出力的文职。 也正是在汕头这段漂泊无依的日子,他重逢平东乡小学的旧识——我的母亲。母亲出身潮阳南门益泰药行,家道曾经殷实。她那时暂住汕头亲戚家中偷偷学艺,从来没有拜师,只是在一旁观看裁缝师傅做工,便默默记下剪裁缝纫的全套手艺,练就一身过硬的裁缝本领。两个饱尝时代苦楚的故人再度相见,两颗漂泊孤苦的心,彼此看见对方藏在眉眼间的伤痕。<br>市井人声、小贩叫卖断断续续在四周回荡。爸爸卸下所有伪装,把幼年骨肉离散、兄长早夭、亲人被拐、寄人篱下的屈辱,一桩桩和盘托出。<br>母亲比他年长四岁,一身素色布衫,眉眼清亮,身姿利落。虽家道中落,言谈之间依旧果敢干脆,遇事拿得起放得下。父亲望着母亲,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在终日惶恐的他眼中,这份成熟干练,是乱世里难得的依靠。他生得眉目俊朗,头脑聪慧,也叫母亲暗自动心。<br>街边石阶,晚风拂动树叶沙沙响。他攥紧手心,脸颊微微发烫,鼓起勇气吐露心意。可话说出口,面对母亲轻轻的发问:“那往后,你打算如何过日子?”<br>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目光躲闪,望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半个长远的答复也说不出来。居无定所,饭碗渺茫,满腔情愫,只能悬在半空。现实像一堵厚墙横在二人中间,这份好感,如何找到落脚之处?<br>汕头四处求业无路,有消息传来,去往广州,或可辗转香港投奔郭家旧亲。江风裹挟海水咸腥吹在脸上,他咬咬牙,决定南下广州。 第二节流落广州·铁皮棚下的十一个月煎熬<br>1955年初春,汕头码头江雾茫茫。凛冽江风钻透单薄衣衫,刺得人皮肤发疼。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劳工浑厚的号子、船家的吆喝、浪涛撞击船身的轰隆声,层层叠叠灌进耳朵。父亲提着简单布包袱,登上驶往广州的航船。<br>船只向南驶入零丁洋。茫茫沧海,灰蓝色浪涛翻滚,海风裹挟浓烈咸腥狠狠扑打船舷。就在这片海面,爸爸才真正读懂文天祥《过零丁洋》诗句背后沉甸甸的重量。半生辗转漂泊的酸楚,字字句句都撞在自己的命运之上。<br>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br>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br>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br>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br>“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他扶着船舷,海风吹乱头发,望着无边大海,鼻尖发酸。这不就是自己吗?像柳絮飘飞,像浮萍浮沉。前路未知,归期渺茫,巨大的孤独压得胸口发闷。<br>落脚广州永汉南路,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路江边。薄薄铁皮拼接成屋顶,一旦落雨,雨点敲打铁皮,“咚咚咚”巨响震得耳膜发麻,缝隙渗下细细雨丝,地面处处湿痕。一块破旧木板往地上一铺,便是睡床。棚屋之内空气浑浊,混杂着被褥的霉腐味、江边水汽、夜宵摊的油烟,闷得人胸口郁结。昔日郭家大院窗明几净衣食无忧,一夕跌到底层,巨大落差沉甸甸压在心上。<br>天还未透白,鱼肚色的天光铺在珠江江面。江边街市已然沸腾,摊贩炉灶火星跳动,蒸笼腾起大团白茫茫热气,混着包子面粉与叉烧甜香随风飘散。父亲支起简陋木摊,两层竹蒸笼叠得高高的,蒸笼盖子掀开,油润光亮的叉烧包、蓬松暄软的菠萝包香气四散。<br>他四岁到八岁在香港读书,一口广州话流利纯熟,咬字清晰标准。可性格羞怯内敛,站在人潮之中,肩膀微微向内收拢,脖颈缩着,不敢抬眼直视来往路人。<br>“叉烧包——菠萝包——”<br>广州话的叫卖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压得很低,绵软微弱,淹没在整条街市震天的喧闹里。喊不了几声,喉咙便干涩灼痛。岭南烈日火辣辣泼洒在身上,皮肤被晒得滚烫发红,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牢牢黏在后背上。双手挪动沉甸甸蒸笼,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蒸笼蒸腾的热浪扑向脸面,熏得双眼酸涩,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沟壑不停滚落。<br>暮色沉沉,喧嚣渐渐退去。收摊回到冷清铁皮棚,四下没有一个熟人。棚屋里只剩油灯一点微光。幼时被抛弃的委屈、昔日安逸和当下困苦的落差、求职的挫败、对汕头那位姑娘的牵挂,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工友一句无心重话,工头随口一句催促,都在他心里反复盘旋,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夜一夜难以安眠。<br>一天,平日结伴摆摊的同乡,悄无声息不告而别。<br>黄昏江风寒凉。他一个人沿着珠江长堤慢慢行走,江风扑在脸上,望着江面漂泊来去的小船。前路一片混沌渺茫。他收拾好简单行李,几次走到码头,脚已经踏上船舷,只差一步便可登船。可是脑海浮现潮阳家中奶奶辛劳的模样,想起她拉扯自己长大的苦,心里一揪,终究咬着牙转身,踽踽走回那间铁皮棚。<br>无数个广州的深夜,他独坐棚边,望着江面沉沉水波,“身世浮沉雨打萍”这句诗,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十一个月的寒凉煎熬,把童年旧伤疤再度撕开。往后数十年,只要独自远行、和家人短暂别离,心底这份惊惶,永远不会彻底消散。<br>直至九十多岁暮年,父亲依旧会像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常常喃喃念叨:“那时候,生父不要我,养母也不要我。”<br>岁月已经走远,可伤痛的感受牢牢刻在记忆。他很难站在时代的夹缝去读懂旁人的身不由己:乱世飘摇,养母自身难保,送他外出谋生,原是盼他寻一条生路;生父膝下尚有五个亲生儿女要养活,当年接纳他入作坊学木工,已经是血肉亲情之下力所能及的照拂。只是当年少年羽翼未丰,苦难感受太过真切,心里只记得被推开的痛楚。<br>香港那边没有音信,眼前日晒摆摊的苦实在熬不下去,他一身落魄疲惫,乘船折返汕头。 第三节时代返乡·合营入职,一份安放灵魂的安稳归宿<br>回到潮汕,时代的标签重重压在身上:养母吴家茶商、郭家烟商,生父手工业作坊,三层“商户”身份,几乎将求职的道路全部堵死。<br>天还蒙蒙泛青,街上晨雾未散,他便出门奔走各个工坊。街上路人投来异样目光,刺得他抬不起头。重体力活他身心俱怯,四处求工处处碰壁。深夜拖着疲惫归来,望见奶奶鬓边越来越多花白,愧疚像石块压在心口。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楼下冰冷石阶上,坐到后半夜,夜露沾湿衣衫。<br>走投无路之时,生父再一次寻上门。不再逼迫他干扛木刨木的粗活,只安排他整理账目,绘制简易图纸。木作坊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四周,终日伏案与纸笔算盘相伴,漂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但害怕独处、反复锁门的习惯,早已成为本能。<br>1956年初,公私合营的浪潮席卷汕头。生父的“定盛”木作坊并入汕头市修建公司,即后来的广东省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三月六日,父亲正式登记入职,岗位是工程计算员。<br>这是一份纯粹文职,不用下工地重体力劳作,首月薪资二十七块五毛钱。这不只是升到一个饭碗,更是寻得他一生安心立命的根。往后几十年,他在这里一直干到退休。对于一辈子活在失去、漂泊恐惧中的父亲来说,它终结了居无定所的颠沛,替他隔绝了流汗卖力气的命运,给了他梦寐以求、实实在在的安全感。<br>驻汕部队大型建材预算项目接踵而至。木材材积核算,需要八位大数连乘,单单一把算盘,承载不下如此繁复演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案面思索,灵光一闪,琢磨出双算盘并行演算的法子。两把算盘并排摆在桌上,双手轮番拨珠,成堆庞大的数据飞速清算。<br>公司经理谢汉初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俯身案前,双手起落演算完整全过程。看完之后,当即批下九百块专款,专门购置一台计算器供他使用。项目圆满收官,为公司积累可观启动资金。次年,父亲薪资连升三级,涨到四十四元,过去拖欠补助一并补发,一次性领到百余块薪酬。<br>父亲站在窗前,双手紧紧攥着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纸币层层叠叠,带着温热的质感,是无比真实、踏实的重量。阳光落在纸币上,泛着柔和的微光,也照亮了他眼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期盼。过往的艰辛一幕幕涌上心头:无数个灯火昏黄的夜晚,他孤身对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纸笔摩挲的声响陪伴他熬过漫漫长夜;曾经薪资微薄、补助一拖再拖,连一处安稳的容身之所都没有。那些默默隐忍的窘迫、无人诉说的疲惫、咬牙坚持的日夜,在这一刻,尽数被手中沉甸甸的酬劳抚平。<br>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吹散了心底积攒多年的压抑与晦暗。他胸中百感交集,既有苦尽甘来的释然,又有尘埃落定的安稳,还有一丝来之不易的恍惚。从前所有的埋头苦干、不被看好的坚持,终究没有白费。<br>这是那只雕琢之手的馈赠,在历经千难万苦之后,非常及时呈现的体面与希望。此刻,温热的钱款握在掌心,未来的路忽然变得清晰明朗。心底翻涌着久违的底气与昂扬,一股男子汉的担当油然而生。<br>他心里打定主意,便立刻去五福路仙乔里租下那间月租十元的小屋。那一方狭小的陋室,从此不再是普通的住处,而是他亲手挣来的港湾,是能让相爱的两个人结束漂泊、相依相守的归宿。<br>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久违的笑意爬上眉眼,他眉宇舒展、神色轻快,满心都是奔赴新生活的热忱。 第四节合营深耕:伏案度日,隐忍自持<br>修建公司的办公室,纸张、图纸堆叠如山,算盘声终日此起彼伏。父亲总是提前半小时来到工位,拂去桌面浮尘,将一张张图纸、一册册台账码放得整整齐齐。旁人纷纷推诿的熬夜核算、繁重任务,他沉默着全盘接下。暮色落下,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灯光圈住他伏案的身影,常常加班至夜深,毫无怨言。<br>少年练就一手端正秀挺的毛笔字,在公司无人可比。抄写档案、誊写通知、填报报表,大半都交到他手上。一笔一画,落笔工整。日久天长,领导同事,都信任这份踏实本分。<br>虽然终于拥有安稳岗位,广州漂泊留下的敏感怯懦依旧如影随形。与人相处事事退让,从不主动去争加薪、争更好岗位。心底始终悬着沉甸甸的忧虑:若是自己哪里做错,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便会化为泡影,自己又要变回练江上无根漂浮的浮萍。 第五节相逢成家:浮萍停靠烟火岸<br>有了稳定工作做底色,父亲和母亲的交往,终于慢慢走向现实。<br>一个晚风温软的黄昏,巷口的摊贩此起彼伏吆喝。两个人并肩坐在楼下粗糙的石台阶上,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谈笑声断断续续。<br>这一刻,父亲卸下全部伪装。过往所有压在心底的苦楚,一一倾吐出来。骨肉离散的幼年、兄长早早夭亡、亲人被拐、寄人篱下的屈辱、广州铁皮棚下求生的绝望,还有自己害怕人群之中被落下、总要反复锁门的怪癖,一桩桩,娓娓道来。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绞着自己的衣角。<br>母亲静静听着,晚风撩动她的鬓发。听完这满是伤痕的往事,她伸出手,轻轻拍一拍父亲冰凉的手背,语气笃定温柔:<br>“往后有我陪着你,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家门,我同你一起守,不必时时刻刻锁紧。”<br>简简单单一句许诺,击中父亲渴求一辈子的归属感。夜色之下,他眼眶骤然湿热,泪水在眼底打转。母亲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男人,模样俊秀,头脑聪敏,可历经太多伤害,内心脆弱胆怯,很难做传统家庭里独当一面、刚强顶天的男子汉。往后漫长烟火日子,家庭重担,很大一部分将要落到自己肩头。但她愿意接纳他全部伤痕与软弱,愿意和他共度清贫风雨。<br>一九五七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没有丰厚聘礼,没有大摆宴席。屋内灯光昏黄柔和,简简单单完成婚礼。奶奶取出珍藏多年,从香港太平山带回的雕花银饰,交到母亲掌心。两代饱经苦难的女性,从此同心操持一份清苦家计。<br>婚后先租住在五福路仙乔里小屋,月租十元。结婚第二年便生下了我,等到我三岁,公司分配光华埠北二巷工人宿舍,仅仅十八平米的狭小屋子。一家八口挤在此处,一住便是二十三年。五个孩子接连降生,屋内处处挤满孩童的物件。只靠父亲每月四十四元工资,很难撑住一家人温饱。家中添置一台缝纫机“开张营业”。夜深,孩子们沉沉睡熟,屋内只剩煤油灯微光。缝纫机“哒哒哒哒”的声响持续回响到夜半,母亲与奶奶俯身案前,裁剪布料、锁扣眼、缝衣裳,一针一线承接街坊来料,补贴家里大半开销。<br>纵使烟火日渐温热,刻进骨头的旧痕没有消失。外出上街,父亲依旧下意识紧跟家人;回到家中,依旧会下意识反锁房门。伤痛被柴米日常一点点缓冲,却无法彻底抹去。<br>岁月缓缓流转。1984年,公司分配金韩路三房一厅,是全家记忆中最舒心的黄金岁月;在金韩路的15年,是爸爸妈妈心中觉得最甜蜜的黄金时期。那段时间,尽管家中经历了不少磨难,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相互支持、鼓励,共同面对生活的挑战。特别是家里居然有四个人先后到深圳工作,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段时间,尽管奶奶因癌症离世,大妹因唐氏综合症在28岁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其他四个兄弟姐妹都在那段时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完成了人生的重要里程碑——结婚。<br>练江上漂泊半生的那一叶浮萍,终于,在汕头市井烟火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岸。 第六节暮年回望:苦难背后隐秘的恩典<br>光阴倏忽,父亲九十三岁,母亲九十七岁,二老神志依旧清明。午后阳光暖融融铺满客厅沙发。老两口并肩坐着,低声闲谈那些远去旧事。说着说着,眼皮慢慢垂落,在午后和煦暖意之中沉沉睡去。阳光落在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上。<br>我静静端详他的面容,才深深懂得:他一辈子遇事退让,不爱争抢,并不只是天性软弱,而是幼年骨肉离散、一次次亲人别离,出于本能养成的自我保护机制。旁人眼里古怪的种种习惯——人群里不肯落单、居家反复锁门,全部是苦难时代刻在血肉之上的应激印记。<br>纵然已是耄耋之年,旧日伤痕无法彻底抹平。与人相交,他依旧习惯迁就退让,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恐惧:怕惹人厌烦,怕再度变回孤苦无依之人。但回望七十载漫漫长路,绝境之中总有人伸手托举他:奶奶倾尽一生抚育,生父在困顿之时施以接纳,母亲半生不离不弃相伴,满堂儿女绕于膝下。那些曾经钻心刺骨的苦难,已经不再日日伤人。<br>年轻时候,他认定凡事只能咬牙硬扛。走完漫长一生,暮年的他才慢慢懂得,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世间流传“积善余庆”,可现实未必事事应验。父亲一生宽厚隐忍,苦难依旧如期而至。然而许多看不见的恩典,早已悄悄铺排在命运路途。<br>劳碌奔波之余,纵使日子清贫窘迫,被现实的磨难层层裹挟,父亲心底始终守着一方不肯被尘俗磨去的文学热土。他仅仅读到初二便被迫辍学,少年时代便被命运推上谋生的漫漫长路,可这份对文字之美的向往,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熄灭。半生辗转,从潮阳故土到汕头街巷,又熬过广州铁皮棚下的十一个月苦寒,生存的重压一刻不曾松缓,但只要得片刻喘息,他的心神便会向着诗文与艺术的世界漂游过去。<br>但凡读到意境悠远、字句动人的唐诗宋词与古典诗文,或是听到婉转的旧曲歌词,观影撞见荡气回肠、令人动容的情节,他总舍不得让这些美好随时间消散。夜深人静,家人已然安睡,市井的喧嚣慢慢沉落,屋内只剩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他便取出笔记本,一字一笔认认真真摘抄誊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外界所有的窘迫惶恐,都在此刻暂时退到一旁。<br>看完《茶花女》,银幕落幕之后,那些人物的悲欢离合依旧在心底盘旋。没有资料可以查阅,他便单凭记忆,把整部影片的人物心绪、对话对白、跌宕起伏的剧情,一点一滴完整手写记录下来。<br>“苏武留胡节不辱<br>雪地又冰天<br>苦忍十九年<br>渴饮雪饥吞毡<br>牧羊北海边<br>心存汉社稷<br>旄落犹未归<br>历尽难中难<br>心如铁石坚<br>夜在塞上时听笳声<br>入耳心痛酸”<br>夏夜闷热逼仄,租住的小屋密不透风,蚊帐之内蚊虫嗡嗡飞舞,扰得人难以安歇。他常常一手提着幽幽的煤油灯,俯身钻进蚊帐,追逐扑杀四处飞窜的蚊子,一边轻声哼唱《苏武牧羊》的曲子。低沉悠远的歌声,在狭小简陋的屋内缓缓回荡,把乱世里一份不屈的家国情怀,悄悄安放于自己的心底。<br>他从不会刻意把这些故事、这些歌讲给子女听,从来不曾耳提面命地向我们述说其中的悲欢与道理。那些诗词、戏文、电影故事,只是属于他自己的精神庇护所。他只是默默把一腔热爱,尽数封存进那一本本笔记本里,妥帖收好,锁在家中木箱深处,如同小心翼翼守护一份不愿被俗世惊扰的秘密。<br>待到我年岁渐长,慢慢懂事,才有机会翻开这些泛黄发脆、带着岁月痕迹的本子。纸上的文字算不上多么精巧成熟,远远称不上完美的文学作品,可一笔一划工整沉静,字里行间,满溢着他对文学世界那份滚烫而深沉的眷恋。当指尖抚过那些浸透时光的字迹,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我眼前轰然打开。<br>外面的现实世界满是颠沛、匮乏与磨难,处处皆是生存的重压:是寄人篱下的屈辱,是求职碰壁的无望,是养家糊口捉襟见肘的窘迫;可翻开这一本本手抄本,我却踏入了另一个天地。这里有诗词的风月,有戏曲的悲慨,有电影故事里的温情与美好。现实的粗粝有多刺骨,这份文字构筑的世界,就有多叫人沉醉向往。<br><br> 这份对“现实之外另一个美好世界”的渴望,也在我的心底慢慢生根发芽。上帝那一双雕琢之手,借着父亲留下这份无声、厚重的属灵遗产,由世俗的文学之美,慢慢引我对更加幽深的一个天地——对天国灵魂归处的追寻。肉身困于苦难人间,灵魂却可以向往那永恒安息的彼岸。<br><br>我这辈子的人生道路,几乎就是从父亲的这些手抄本里面流淌出来的。我年少读书的机缘并不顺遂,后来便去读夜大学,专修汉语言文学专业。往后的人生里,我做了整整二十年的记者,又有十一年半在大学里讲授写作课程;即便到了神学培训中心,我依旧在教授写作。直至今日投身主工,我大部分的服侍也都围绕文字事工展开。回想来路,是神借着父亲这一本本泛黄的笔记本为我预备、把我雕琢,在苦难的底色之上播撒文字的种子,使我能够成为祂手中合用的器皿。<br><br>这份长久浸润得来的文学修养,并不只成就我的写作与教学。往后当我研读圣经、揣摩经文,预备圣经课程、做解经分享的时候,早年在大量诗文、故事文本当中熏陶习得的文学创作与赏析方法,给了我莫大帮助。<br><br>懂得留意经文的历史处境、紧扣上下文脉络,分辨文本之中的象征意象,看见文字背后的互文关联;练习从多重角度切入:兼顾文本本身、作者所处的生命境遇、发生的时代事件和写作意图,也顾及读者的接收视角。这套解读文本的功夫,被我自然迁移到圣经研读之中。<br><br>如此读经,便不再只停留在孤立字句,既能读懂经文书写者当时的挣扎与心思意念,看见事件发生的时代底色,捕捉经文里面埋藏的象征与暗线,也能够思考古老文本如何向今天的说话人传递信息。如今我能够梳理经文脉络,把圣经真理结合现实生命讲得通透,追本溯源,同样是上帝那只无形的雕琢之手,借着父亲遗留的这份精神遗产,早早埋下的预备。世俗文学土壤,就这样悄悄为属灵研读、圣经授课的服侍铺好了道路。<br><br>这便是父亲留给我,最珍贵无声的馈赠。 收尾<br>父亲这一生,便是练江上一叶没有铁锚的浮萍。饥荒弃养、骨肉离散、战乱倾家、时代重压、异乡谋生,一重一重苦难轮番落在他身上。命运之手雕琢他,而这跌宕起伏的整段人生,也摊开在我的眼前,成为一份鲜活的生命教材,留给我厚重的精神遗产。<br>纵然生存的重担沉沉压身,他守住内心对诗文、人性之美的向往,以一本本手抄本,传递一束微弱却不息的精神火种。让我明白,肉身可以被时代境遇禁锢,但灵魂,依旧能够守住属于自己的自留地。也预备我,成为执笔记录时代、书写生命见证的人。<br>我也看见血肉之躯的局限:后半生家庭烟火安稳,亲人朝夕相伴,也只能够部分抚平早年刻下的裂痕。人世间亲情、物质安稳,皆有边界,并不能带来全然的灵魂归息。<br>父亲承受过的重重苦难,不是毫无意义的遭遇。练江浮萍起起落落的一生,既是属于他个人的生命淬炼,也是命运为我铺就的漫长预备之路。<br>至此,父亲颠沛流离的前半生画上句点。饥荒骨肉别离、寄人篱下的惶恐、战乱流离、异乡谋生的百般磨难,尽数化作过往。时代浪潮尚未平息,漂泊许久的浮萍终于靠岸。下一章,便走入光华埠烟火缭绕的院落,走进我的童年,铺展开八口之家柴米相伴的岁月,看母亲灵巧的裁缝手艺,看几位弟妹各自的人生际遇,看一整个大家庭,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如何彼此搀扶,共渡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