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中秋节前夕,邕城桂花开了。香气从十六楼窗缝挤进来,淡淡的,像谁叹了口气。就这一口薄香把我拽回了两百多里之外——庭院那棵老桂树该是满树金黄花吧?母亲肯定在念叨着,父亲一定在翻晒陶罐里保存着的干花。</p><p class="ql-block">天刚透亮老四电话就打过来了:“大哥,我上高速了,你们到哪了?”妻儿在后座,后备箱里放着月饼和梅子酒。行驶过半,这时我才发觉:距离越近,心反而绷得越紧。</p> <p class="ql-block">手机又震起来,老三的语音和锅铲声混在一起:“大哥,我和二哥到家了!你在哪里?母亲在蒸桂花糕了。”末了是母亲的催促声被油锅里的滋啦声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经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地看到父亲站在村口的榕树下,蓝布衫洗得发白,身板已不如从前挺拔。老四推开车门,喊了一声“爸!”父亲接过老四手里的包裹,嘴角动了动只说两个字“到了”。我鼻子一酸,去年中秋是隔着屏幕听到这两个字。</p> <p class="ql-block">母亲从灶间走出,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角白发散着。她挨个打量着我们,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最长,随后说:“桂花糕蒸好了,叫孩子们趁热吃。”她说完转身进厨房,我跟在她后面,她轻声念叨:“你爸上个月给院子里的桂花树浇了好几回水,今年花开得密,说你们准回来。”我喉咙一哽,只应一声“嗯”。</p> <p class="ql-block">院子中央是一张圆石桌。孩子们在桂花树下奔跑,一不小心撞到树干上,满树的金黄色花朵簌簌落在头上。那棵树在我记事时就在,树皮皱裂如父亲手背上纹路,年年抽新芽。小时候我们四兄弟在树下拾落花,老三爬树摔破膝盖,父亲背他走了两里山路去看大夫。孩子们不知道,这香气多少个夜晚飘进异乡人的梦里。</p> <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石桌上的杯子斟满了母亲酿造的桂花酒。桂花蜜加米酒,琥珀色,醇香诱人。老二喝了一大口,说道:“铝城桂花香浮在风中,就像河面上油花闻得到够不着。老三拿筷子头蘸酒在石桌上画圈:“酒厂的桂花酒远不如咱妈酿的好喝。”老四摇着杯子笑说:“邕城公园有一棵百年老桂,长在栏杆里,闻得见,摸不着。”我不搭话,去年中秋,我推开窗,桂花香怎么也飘不到楼上。</p> <p class="ql-block">父亲端起紫砂壶来,把晒干的桂花用滚水一泡,枯瓣就会绽放出来,仿佛又苏醒过来一般。他给母亲斟了一杯,又给我们每人斟上:“后山的这棵今年雨水充足,天井的这棵我也不惜水。”茶汤入口,香由舌尖慢慢沉到胃里,此时我才知道,铝城的桂花香浮在风里,邕城的桂花香隔着栏杆处,只有这杯茶里的香是父亲一年来日头晒干、月光泡开、沉甸甸地落在肚子里。</p><p class="ql-block">圆月爬到东檐,孩子们、妻子和儿媳妇回屋里睡了。只剩下我们父子五人围坐一旁聊家常,说父亲的腰痛,各自给父亲母亲带的东西,小时候挤床的旧账、鼾声、磨牙。聊着聊着,父亲在藤椅上就睡着了。我们轻手轻脚把杯碟收起,月亮把四个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是最后离开的。转身的时候父亲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道:“都回来了。”母亲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毯子,两人被月光拢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轻轻地把院门带上,满月卡在老桂树桠间,银光筛过花叶,落在空杯里,盛着一汪蜜。</p><p class="ql-block">躺进西厢房里的床,是儿时四兄弟挤睡在一起的两张铺。窗外的桂花香涌进来,像是母亲掖被角的手,轻轻的、软软的。翻身之后枕芯沙沙的响起来,是母亲为子女们赶制的桂花枕头。掏出手机看妻子发的照片,儿子正枕着一个睡得很香,针脚歪歪扭扭的——母亲眼神大不如前了,细针穿不进去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说过,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只有三天左右,过了三天就开始落了,就像日子从指缝间漏出。我们四兄弟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终于赶在花谢前稳稳地坐进了父亲泡的茶香里。那棵老树明年依旧会开花,月亮年年这个时候最圆,父亲花白的头发、母亲弯曲的脊背,依旧会在故乡的灯火旁等待着。但是我也知道,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又会在异乡的桂花香中数日子,等着母亲打电话说:“桂花给你留着”。</p><p class="ql-block">桂花香一阵阵地涌进来,月光也漫到了床前。恍惚间,听到父亲在院子里呼唤我们回去,那声音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我耳朵里,薄薄的、软软的,如后山桂花落下时的影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