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农历七月的风携着灞水的潮气漫入窗棂时，我正按着伤腿，数着墙上的指针等天明。百里外的霸陵墓园，柳丝该已垂过了碑前的青石板，而我困于异乡病榻，无车马可驱，连一炷香的距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夜的梦没有半分阴阳相隔的冷意。父母仍以数十年前的姿态立在身边，母亲的袖口沾着芦花的白絮，父亲指尖还留着柳皮的清苦气。他们俯身问我伤处的痛感，声音轻得像灞河水面掠过的风。我伸手去接，指缝间只漏进一片空茫，醒时天已微亮，枕上洇开的湿痕，是我没忍住的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父亲从豫南河畔出发的那个清晨，行囊里最珍重的物件，是两枝带着晨露的柳条。他说豫南的岸，柳与芦苇从来共生，柳丝垂落时，恰好能接住芦花飘飞的白絮，风过处，絮与丝缠成软云，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走得再远也不能丢。后来他在灞桥边将这两枝柳条入土，数年之后，便长出了两棵遮天蔽日的柳，岸边长起连片的芦苇，风一吹，豫南的旧影便在灞水之畔复了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前我不懂这份执念，总觉得两处相隔千里，风与柳怎能相通。直到此刻卧在病榻，才忽然读懂普鲁斯特笔下的“非自主记忆”：真正的思念从不需要车马代步，当灞桥的柳丝拂过芦花，当豫南的风越过秦岭，两处的水脉本就同根，两代人的乡愁本就同源。父母把豫南的柳栽在灞桥，是把漂泊的一生，最终安放在了两处故乡的交汇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中元我没能赴约，今晚在十字路口温了两杯茶。风从南边来，先掠过豫南河的芦苇荡，再穿过灞桥的柳林，最后落在我缠着绷带的膝头。我知道这风是他们捎来的讯息——他们从未怪我失约，就像柳丝永远会接住芦花，他们的怀抱永远会接住我所有的脆弱与迟来的探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我能重新站起的那日，我会第一时间奔赴灞陵墓园。我要靠在那两棵老柳树下，伸手接住一朵飘来的芦花，那一刻，豫南的旧时光与灞桥的新岁月，都会在我掌心重合。原来所谓的离别从不是永诀，他们把自己种成了柳，种成了芦苇，年年在风里等我，岁岁都不曾离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