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原本与农用车无缘,却因为工作关系,在全国农用车发展最艰难、也是最混乱的时期,接触了农用车的一小段发展历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89年至1993年,我在四川省合川县政府任职期间,分管经济发展方面的工作,县里的乡镇企业,国有企业,城镇集体企业以及生产安全,天上的飞机,河里的船只,山洞里采煤都由我分管。</p> <p class="ql-block">虽然我对经济一窍不通,一无所知,却仍然像一只鸭子被赶着上了分管经济的架。</p><p class="ql-block">在合川县的国有企业中,有一家位于“泥巴嘴机械厂”,机械厂的前身是1950年由几家私营修理店组建的的工厂,后来改名重庆合川嘉陵农用车辆厂,这个厂不光生产柴油机、抽水机、打米机,还生产农用车。</p><p class="ql-block">什么叫农用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农用车就是一种专为农村设计制造的车,主要用于农业运输和作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一天,农用车辆厂的厂长到办公室向我汇报工作,厂长名叫蒋世仁。蒋厂长个子比较矮胖,人称“小胖”厂长。</p> <p class="ql-block">蒋厂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安徽宣城有几个农民,用一辆木头架子车拉着一台单缸柴油机到当地农机厂,要求将这台柴油机做“心脏”,仿着汽车的样子做一辆机动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于是,安徽宣城农机修造厂就制造出中国第一台三轮农用运输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蒋世仁高兴地说,我们厂里自己也有柴油机,我们也用安徽宣城的办法,制作出第一台农用运输车,不仅车子是四轮的,样子更像汽车,还能“翻斗”,我们将这车牌子取名叫“嘉陵”。</p> <p class="ql-block">听完蒋厂长工作汇报不久,我就在1991年夏天,到合川嘉陵农用车辆厂调研,站在嘉陵牌农用车头前,与车合影。</p><p class="ql-block">那几年各地生产的农用车三轮的也好,四轮的也罢,只要能开动,哪怕除了喇叭不响,其他都响,照样受到农民的热情追捧,市场迅速形成并快速发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农民为何会喜欢农用车?</p> <p class="ql-block">当时的农村路面坑坑洼洼没有硬化,很多汽车比农用车“娇气”,底盘低,根本跑不了农村的烂路,而农用车都是单缸柴油发动机,车烧柴油比烧汽油产生的热值更高,热值高马力就大,而且农用车底盘高,不怕剐蹭,关键是农用车生产成本低,购买一辆车价格只要几千元,稍有点经济能力的人都买得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农用车既可以载人还可以拉货,特别是农忙时节拉粮食、秸秆非常实用,就连农村的婚丧嫁娶,也主要靠农用车接送亲戚朋友。</p> <p class="ql-block">虽然农用车减震差、噪音大,但比起人挑肩扛已是质的飞跃,再加上农用车购置价格低,驾驶员准入门槛低,路桥费,保险费和营运管理费用少,这些都是农民喜欢买农用车的理由,也是农用车比汽车的各种好处。</p><p class="ql-block">蒋厂长满脸都是笑,说好处多得10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但农用车也有很多问题。</p> <p class="ql-block">比如,农用车都是手摇式发动,女人小孩或老人或病人,没有一把子力气和臂力,靠手摇启动车就很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比如,农用车没有统一国标,产品质量好坏全靠感觉和自觉,没有国标就是无序状态,品控不能保证。</p> <p class="ql-block">比如,农用车归农机部门管理,但农机局只是农业局的下属部门,农业局和农机局都没有管理汽车的权限,他们只能将三轮农用车按小型拖拉机管理,四轮农用车按大型拖拉机管理,这种管理方式,很难对辖区上路行驶的农用车进行监管,出现农机部门不能管,有关部门管不着的状况。</p><p class="ql-block">比如,农用车因为没有国家标准,生产出的农用车不能合法上牌,更享受不了政府补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比如,农用车只能前进不能后退。</p> <p class="ql-block">比如,开农用车的驾驶员不用培训,只要愿意开,愿意学,无师也能自通,没有经过驾驶培训的人开着农用车载客上路,极易引发群死群伤交通事故,极易成为马路杀手,农村运输事故不断发生。</p><p class="ql-block">所以,农用车存在的问题也是10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p><p class="ql-block">虽然农用车问题很多,但问题再多,仍然异军崛起,成为车辆市场不可忽视的一股“吃粗粮,干重活的灰色力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合川县嘉陵农机厂生产条件是个什么状况?</p> <p class="ql-block">我到农机厂车间调研,满眼可见的只是葫芦吊,长板凳,皮带锤子扳手之类的工具,几个工人正在组装一台农用车。</p><p class="ql-block">柴油机体积很大,也很重,黑乎乎的蹲在地上,几个工人正用大型葫芦吊将它吊起。</p><p class="ql-block">还有几个工人正在用手工敲出农用车驾驶室车壳。</p><p class="ql-block">我凑近仔细看看用铁皮做的车头车身,那铁皮厚度最多只有两毫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蒋厂长见我注意看柴油机和铁皮,说虽然柴油机有点小毛病,铁皮也不厚,但不影响农用车上路和拉货。</p> <p class="ql-block">我眼里看着繁忙的生产车间,耳边听着工人们用榔头敲打着各种配件时发出的声响,工人们全程都在用手工生产农用车,现代化生产线?没听说过,车间不仅做工条件十分简陋,而且车辆出厂时亦没有任何安全测试。</p><p class="ql-block">用有点“小毛病”的柴油机做心脏,用很薄的铁皮做车身车头,再加上没有经过测试的车也有人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不仅有人买,有时还供不应求。</p> <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当年的人啥都想做,啥都敢做,却因技术,设备,材料,工艺,质量控制,思想,体制等全线落后于想法,结果啥都做不好,做的产品土法上阵,时尚的说法就是生产了一堆工业垃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当年合川嘉陵车辆厂那么费劲的生产农用车,但每年生产和销售的农用车只有3000多辆,最高时能达到5000辆。</p> <p class="ql-block">蒋厂长向县政府汇报工作,意欲县政府拿钱让该厂批量生产农用车,而合川县政府最缺的也是钱,县政府对企业给于经济方面的补贴也是象征性的。</p><p class="ql-block">怎么办?总不能见着市场上明摆着的这块肥肉却吃不到嘴里?80年代至90年代期间,全国各地招商引资已经如火如荼,人们就像饿极了的狼,见到肉就垂涎三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县政府没钱,只能通过招商引资,招商引资不仅能增强生产和销售实力,还能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于是,我们迎来台湾三富汽车工业公司到合川县的考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台湾三富汽车工业公司成立于1966年,主要业务有汽车零件制造装配和销售,各种引擎农用机械的制造装配和销售等。</p> <p class="ql-block">虽然台湾三富整车实力不强,但零部件生产销售则是隐形冠军,当年中国大陆整车进口,关税昂贵,但汽车配件进口,则不需要缴纳很重的关税,也不需要整车进口批文,因此,将汽车拆分成零部件进口,就成为台湾汽车“偷偷摸摸”进入中国大陆市场的一种方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三富公司推出首款台湾制造的雷诺车型后,到合川寻找雷诺车进入中国大陆的市场。</p> <p class="ql-block">台湾派出三富公司代表到合川,与合川嘉陵厂洽谈共同生产和销售相关事宜。坐位右边一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这次洽谈,合川方没有多少可谈的砝码,因为合川农用车厂能拿得出手的零部件,全部加起来也只能占到整车合格零部件总量的3%左右,更没有多余的钱用于扩大生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但台湾三富公司看中的,是通过新企业能享受引资政策,将汽车拆分后进口,分得中国大陆生产销售车辆的份额。</p> <p class="ql-block">台湾三富公司想在合川生产的车是一种七座车,这种车的销售已有爆款迹象。</p><p class="ql-block">但台湾意欲生产的车终归是汽车,他们对我们介绍的农用车很不理解,而我们则信誓旦旦,认为可以将汽车作为农用车销售,享受农用车销售优惠政策,也就是通过“三来一补”,双方成立新的经济联合体,嘉陵农用车厂出场地,跑政策,台湾出资出技术,双方共同生产销售“农用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用农用车政策生产和销售汽车?就只能绕着“红灯”走,打政策擦边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恰谈结束,合川嘉陵农用车厂与台湾三富公司签了意向合同,签合同后,参与人员拍了一张合影,前排坐着的两人,左边是厂长蒋世仁,右边是台湾三富公司代表,后排从右至左第三位是作者。</p> <p class="ql-block">从厂区出来,在合川嘉陵厂办公区楼前,参与洽谈的人员拍了一张合影,左边第一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与台湾三富公司签了合作意向合同,送走了三富公司代表,对我们来说,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为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因为管农用车有关项目的审批,不仅需要各级农机局,农业局签字同意,还需要各级外汇管理局,各级计划委,各级经济委,各级招商局,各级交通部门以及各级公安部门等等签字同意,哪一个局没盖章,哪一尊“菩萨”没拜到,都不算“有关部门”通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中国有句俗话叫做“螺蛳壳里做道场”,螺蛳壳就是田螺的壳,那壳的空间很小,壳里的弯弯绕绕也很多,但为了项目得到审批同意,我们只能在逼仄且弯道很多的螺蛳壳里做“道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县委书记关注嘉陵农用车厂项目,我和蒋厂长向县委书记汇报工作,右边一位是作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市里有关部门来了,我们汇报工作,请求签字同意。中间一位是作者。</p> <p class="ql-block">国家有关部门来了,我陪他们座谈后到合川涞滩二佛寺游览时的合影,第一排从右至左第二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92年1月,我们决定亲自到北京“跑”项目审批。</p> <p class="ql-block">我在美篇第一百零五章写过“二孃潘秀兰”,潘秀兰103岁才去世,当年她得知我要到北京,说北京的冬天很冷。第二天就给我拿来一件厚实的长大衣,说这件长大衣是我表姐向建平在新疆定居后送给她的,她穿着很暖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二孃就将长大衣借给我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看这张照片,不要看长城,要看衣服,我穿的这件长大衣就是二孃借给我的。</p> <p class="ql-block">1992年1月,我带着合川县几个部门负责人和蒋厂长等人到了北京,我在北京机场留影。</p><p class="ql-block">在北京“跑”了好几个部门,个中状况很难几句话说清楚,这里不再赘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既然到了北京,就一定要在工作之余到相关景点看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在北京定陵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与同事们一起游览长城,这个年代就已经有了供人骑行的骆驼,我在长城与骆驼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从照片中可以看出,当年到长城的人并不多,也许是冬季的原因,长城上的冷风吹得人裸露的皮肤生疼。</p> <p class="ql-block">我与同事们在长城的合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唉!当年连一个像样的公文包都没有,我穿的衣服不仅是借的,就连手里拿的包居然也是邮政储蓄送的。</p> <p class="ql-block">这次到长城,可能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体质太虚,在长城上,我突然双目失明,耳朵里除了“嗡嗡”声,听不见其他任何响声,脸上也是冷汗涔涔,好在头脑清醒,我赶紧扶着长城边上的栏杆,闭着眼睛不敢动弹。</p><p class="ql-block">好一会儿,眼前能看见东西了,耳朵能听见声响了,脸上也不冒冷汗了,这种病态着实将我吓得不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以后我虽然多次到过长城,但每次到长城,都会想起当年的这种病态,不敢在游览长城时情绪和身体行动太过激烈。</p> <p class="ql-block">从北京回来不久,合川县改市,我任了两个月合川市的副市长后,就因工作调动到了重庆市,那年我刚好40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后来的合川县农用车辆厂改制了,厂长蒋世仁调离了,再后来,蒋厂长从合川盐化公司党委副书记岗位上退休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见到一张照片,是已经退休的蒋厂长与合川“船王”邓兴贵的一张合影,右边一位是蒋世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有人将邓兴贵和蒋世仁比喻为当年合川县改革开放的弄潮者,但我对他们的弄潮事迹知之不多,我只知道,当年的邓兴贵是第一批购买蒋厂长农用车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94年,国家出台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农用车由过去的农机部门管理改为公安部门管理,后来国家多个部门联合开展了一系列针对农用车的整治活动,包括农用车的“大吨小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别看农用车管理权的变更,别看农用车与汽车“并轨”,它意味着“农用车”改称“汽车”后,要像汽车那样交纳养路费,牌照费等税费,各种管理税费也大幅提高,这种变化,不仅降低了农民买农用车的购买力,缩小了农用车市场空间,也增加了农民“跑车”的成本。</p> <p class="ql-block">那几年,各地农用车辆厂的厂长和员工都很焦虑,要么赶紧与汽车生产厂家联手,要么尽快找到新出路,否则,只能坐以待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再后来,很多部门对农用车实行了“五停止”,即停止鉴定、停止销售、停止登记、停止驾驶人培训和停止考试发证......,哪怕有地方保护也不行!</p> <p class="ql-block">农用车行业在政策夹击之下的煎熬如同烈火烹油,维持农用车生产销售就是苟延残喘,很快,农用车市场在经历了蓬勃发展后,因政策变化,市场立马萎缩,农用车一头栽进了“夏季里的冬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农用运输车终于成为历史。</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回想我经历过的农用车发展过程,虽然心里有很多感概,也知道生产销售农用车很多做法都是从“违法”开始的,但差的东西,错误的东西,终将会被更好的东西替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