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鎏金·第二十六日

一曲长歌

岁月鎏金·第二十六日

五月十五日，晴。长白山至丹东。

晨，艺龙海雅早餐颇佳——粥糯菜爽，蛋嫩饼酥，为二道白河两日来最惬一餐。餐毕整装，八时启程，穿行于长白余脉。

窗外林海连绵，渐行渐远。午后三时抵丹东，径赴抗美援朝纪念馆。

是日也，非为山水，非为风物——为父亲。

父亲乃志愿军老兵，入朝时为连级军官粮秣员，两度跨返鸭绿江，在枪林弹雨中押运军粮。五次战役撤退之际，负伤拉痢疾昏迷于山洞，几被遗落，幸得一刘姓少女护士背负上车，始得生还。此等旧事，父亲生前绝少道及，偶于酒后吐片言只语，便沉如千钧。今日来此，非为游观，为还一愿耳。

抗美援朝纪念馆建于一九九三年，广场宏阔，碑塔高耸。请一少年讲解员，言辞清畅，然四十分钟过偌大展馆，不免走马观花。展陈虽丰，实物虽夥，观之终觉有隔——所欠者，非物也，乃父亲口中那切肤之痛、那命悬一线之瞬、那闭目即涌之气息。父亲入朝前为解放军侦察排长，以机敏果敢转运粮秣。生前极少言战事，唯一回指荧屏中战争片，淡然曰：“真战场，无配乐，亦无慢镜。”儿孙辈问其害怕否，答曰：“没时间怕。”此四字，余铭之终生。而馆中千幅万言，竟无一语可及此。

出馆，日已西斜。余与正龙同步战争武器陈列广场，默然良久。振芳远立旁骛，邵群则再到纪念碑前寻摄。来丹东，为这一处。馆未足，而心已安。

暮宿鸭绿江畔月光百合酒店。窗临大江，对岸新义州隐约可见。两岸灯火殊异——此岸璀璨，彼岸寂寥。沿江步至断桥，售票已停，不得上，然灯线已亮，朦胧迷幻。丹东一侧游人如织，笑语盈耳，对岸则一片沉静。一江分两界，咫尺即天涯。七十余年前，父亲由此去，由此归。岁月如梳，硝烟散尽，唯断桥兀立，供后人凭吊。

晚食海鲜，小妹执意点珍错数品，费颇奢，非余所愿。知其心欲尽欢，遂未加阻，听之而已。

归舍，共议明日行程，定随团一日游，泛江、登桥、观两岸，省心力也。

夜深，江声隐约。余独坐窗前，望对岸新义州灯火零落，追念父亲。七十余年前，彼渡此江时，年未而立，于枪火中幸存，负一身伤痕而归故土，终老于家。今余代其立于此岸，看江流不尽，看断桥苍然，忽觉昔日以为不可越者、不可释者，终皆随流东去。记得，便已足矣。

【本日小记】

长白至丹东，五百余里。抗美援朝纪念馆为今日之重，因父曾亲历，观之倍觉沉郁。馆陈虽丰而精气未足，然至即心安。暮宿江畔，断桥弹痕犹在，隔岸灯火萧疏。晚食海鲜，小妹豪举，未拂其意。明日随团游江，行旅收关在即。第二十六日，为父而来，如愿以偿。